时萤的脚步又快又急，仿佛想要将身后的一切都甩开似的。江茳几乎是从清吧门口冲了出来，晚风裹挟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此刻刚过晚上十一点，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引擎声和鸣笛声交织成一片。看着前方那个低着头，步履甚至因酒精而略显虚浮的白色身影，江茳的他不敢有丝毫耽搁，三步并作两步，在时萤即将拐入旁边一条稍暗岔路的前一刻，终于抢身拦在了她面前。
情急之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想要让她停下来。
“松手！”
时萤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冲着他喊道。或许是因为酒精，或许是因为积压的情绪，她的声调不受控制地拔高，尖锐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茳不为所动，他知道这丫头的脾气。
可时萤又喊了一声。
〈松手!〉
带着近乎厌恶情绪的“松手”二字。像两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江茳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错愕。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手指一松，力道瞬间卸去。
江茳预想过她会反抗，他知道这丫头脾气倔，可能会挣扎，会甩开他，可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为什么他还是松开了？他刚刚那一瞬间到底在怕什么？
就在他松手，两人视线短暂交汇的刹那，那行熟悉的黑色文字再次浮现在时萤身边。
[别…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这行字像一盆冷水，冷却了江茳的情绪。
时萤显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受伤。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但最终，那些话语还是被更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了回去。
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一言不发地绕开僵在原地的江茳，继续低着头往前走去。
江茳怔怔地转过头，望着她比之前更加仓促的背影，在原地停顿了好几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抓住她，又被迫松开的手掌，心底像是有棵未成熟的葡萄，又涩又酸。
可他终究还是无法放任不管。
默默地加快脚步，再次跟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试图与她并肩，更没有再去拉扯她，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既不会打扰到她，又能在她万一因醉酒摔倒时，第一时间冲上去扶住她。
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二人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熙攘渐退的街头，那气氛，看在偶尔路过的行人眼里，倒真像是在闹别扭的，固执的小情侣了。
沉默了良久，江茳看着前方那个单薄的背影，还是忍不住，用试探性的小声问道：
“你…打算去哪？”
“……和你没关系。”
时萤这次居然回答了他的问题，虽然内容依旧是拒绝，但语气却不再像刚才在那样充满攻击性，反而低沉了下去。
估计是因为刚才失控吼了他，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所以才收敛了脾气吧。这让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也鼓起了一点继续沟通的勇气。
“不想回家？”
时萤再次陷入了沉默。
江茳停顿了一下，见她没有立刻反驳，又带着艰涩小声念叨。
“还是…不想见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萤的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虽然只有半秒，却没能逃过江茳的眼睛。
她似乎是被这句话刺痛，或者说是被说中了心事，脚步突然又加快了些许。
时萤走的方向，与他们回家的路截然相反。再往前不远，就是横亘城市边缘的江岸。江茳隐约记得，前方应该有一座临江而建的公园，以前，妈妈曾带着他们兄妹俩在那里吹过江风，看过对岸的灯火。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沉默拉长。时萤没有回答他那个关于“不想回家还是不想见我”的问题，只是固执地朝着公园的方向走。江茳也沉默地跟着，直到公园入口处那片用彩灯装饰的花圃映入眼帘，流光溢彩，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虚幻。时萤几乎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进去，江茳也只好紧随其后。
公园里的路灯比街道上稀疏许多，光线在茂密的树影间斑驳落下。就在前方的少女走过一盏光线稍亮的路灯时，江茳的心忽然猛地一揪他清楚地看到，时萤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时萤，你怎么了？”
江茳再也无法保持距离，快步走到她身边。这一次，他没有贸然去牵她的手，而是微微俯身，凑近去看她的脸。
几乎在他靠近的瞬间，时萤猛地别开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用后脑勺对着他。
但江茳还是看到了。路灯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完全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泛着青白。她用力抱着自己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似乎在极力压抑着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别…别管我。”
时萤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
她很冷？！
江茳脑中闪过这个荒谬的念头。现在明明是夏夜，他们出门时气温还有二十七度，连风都带着余温。可眼前的时萤，却像是刚从冰窖里被捞出来一样，浑身都在打着寒颤。
顾不得她会不会反感，会不会挣扎了，江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就在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一股透骨的冰凉感猛地窜了上来！那触感，如果不是还带着少女肌肤特有的柔软，江茳几乎要以为自己握住了一块冰。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到底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江茳的声音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慌。他迅速脱下自己那件薄薄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她剧烈颤抖的肩上，然后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
“喝酒喝的……没生病。”
时萤的声音微弱，还在试图辩解，身体却下意识地寻求着外套那微不足道的暖意。
鬼才信她的话，喝酒只会让身体发热，怎么可能还越喝越冷的！这绝不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时萤还在试图反抗，摇了摇头，想从他笼罩过来的气息和那件外套中挣脱出去。江茳的手臂坚定地环住她的肩膀，将她微微发抖的身体拢住，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
时萤又狠狠咬了一下自己已然失了血色的下唇，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江茳贴在她面前感觉她呼出的气都是冷的。时萤却抬起眼，望向江茳，声音很轻，语气温柔的让江茳恍惚了一瞬。
“哥，看我。”
江茳猛地一愣。他已经很久没从时萤口中听见“哥”这个称呼了。
就在他因这声呼唤而下意识抬眸与她对视的瞬间，时萤忽然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领，用力将他往自己身前一拉！
下一秒，一个冰冷，柔软，带着酒气和她自己独特气息的触感，印上了他的嘴唇。
那感觉太不真实了，像有人在他唇上涂抹了一口融化中的冰淇淋，冰凉瞬间炸开，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这个吻短暂得如同幻觉。
唇上的冰冷触感还未消散，甚至他还能感受到她身体无法抑制的轻颤近在咫尺。紧接着，少女那带着颤音，却异常清晰的低语，如同魔咒般钻进他的耳膜。
〈忘记这一个小时发生的一切。〉
……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