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这个字眼，对江茳来说简直比让他喊江织雨“妈妈”还难叫出口。
别说爱了，他连喜欢都不怎么挂在嘴边。
他的感情大多时候是掖着的，藏着的，裹在行动里而不是放在字句里的。
只有姑娘们想听他说，逼他说，用眼神和沉默一起施压的时候，他才会扭扭捏捏地把那些代表自己感情的词句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可现在，江茳说了“爱”。
简单轻易地说出了“爱”这个字眼。
并不轻浮，并不寡淡，很平静，却又很认真。
时萤真的被江茳吓到了，他刚才说“我爱你们”的时候，语气平和的像问她“晚饭吃什么”似的，他就那么说出来了。
时萤呆愣愣地从江茳怀里爬起来，手掌撑着他的胸口，支起上半身，盯着他的脸看，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江茳。
江茳冲她轻轻的笑，眼神还是软的。他看见了少女脸上的担心，看见了她脸上的不解，看见了一切他意料之内的情绪。
他知道这些东西迟早要来，从他决定开口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时萤和宁栀枝需要一个消化的过程，就像刚开始江织雨告诉他真相时他也需要消化一样，他没资格要求她们三分钟就想通。
宁栀枝的眉头轻轻蹙着，手指摸着下巴，跨坐在他身上，这个本来应该暧昧的姿势，加上她现在的表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在这种时候宁栀枝总是比正常人冷静得多，她会先用分析把情绪压住，把事实一条一条理清楚，然后才允许自己决定要不要发火。
挪了挪身子，宁栀枝坐到了江茳的大腿上，不是刚才那种跨骑的姿势，而是侧过身来，像坐在一张不太舒服的椅子上。
她伸出手，蒙住了江茳的眼睛，指缝并拢，不留一丝光。
“老大的意思是，你出去喝了个酒，然后就觉醒了和莫名其妙的女人未来在一起的记忆？”
宁栀枝的声音听着倒是和平时无二，语速正常，语调正常。
可她脸上的表情却始终带着审视，嘴在说话，眼睛却在解剖他。
“嗯……差不多。”
江茳点点头，眼睛被宁栀枝蒙着，看不见她的脸。
“那老大刚刚这番话的意思……我可以理解为，你想告诉我们，你在外面又有一个女人了对吗？”
宁栀枝一针见血地念叨，她不喜欢绕弯子。她可以把事实分析得很清楚，他觉醒了记忆，那个记忆里有另一个女人，他和那个女人相爱了，现在他把这件事告诉她们，她不需要听他再讲一遍世界观设定，她只需要他确认核心事实。
江茳接着点点头。
“嗯，没错。”
宁栀枝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江茳的脸上。倒是没多用力，力道大概类似于拍蚊子，掌心落在他左边颧骨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这是在表达态度。
“你还嗯？你还嗯？你还嗯上了？”
每说一个“你还嗯”，她就又拍一下，拍到第三下的时候，宁栀枝干脆把捂着江茳眼睛的手拿了下来，不等他适应光线，整个人往前一扑，一个抱摔把他彻底扑倒在沙发上。
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她的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虎口上，把他钉在沙发的角落里。
“挺骄傲是吧？脸不红心不跳地承认自己出轨，老大你还觉得你挺坦诚是吧？”
宁栀枝的手一点点挪到了江辰的胸口。
少年的心跳从胸口传上来，透过她的掌心，透过两个人贴在一起的皮肤。
这家伙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还这么稳？
不可能啊?
江茳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不慌不乱的说出这种话。
江茳的脑袋在沙发上颠了两下，他看着少女近在咫尺的眼睛，宁栀枝的瞳孔在客厅的灯光下收缩了一小圈，虹膜的颜色从深棕色变成了浅褐色，她的脸颊旁浮现出几个黑字。
[现在是真混蛋了？……]
江茳努力扯了扯嘴角，他想笑，但笑不出来。嘴角往上走了大概半寸，就停在那里了，不上不下，变成一个很别扭的表情。
他也不挣扎了，肩膀被按着就按着，脑袋被压在靠背上就压着，整个人被宁栀枝骑在身下也无所谓。他的视线越过宁栀枝的肩膀，望向了旁边的时萤。
时萤显得还在消化刚刚的讯息，可江茳知道等时萤明白过来，她会是什么反应。
他其实有很多想说的东西。
想说我知道你们现在脑子很乱，想说我不是故意要让你难过，想说我也不想这样但我不想骗你，想说我在那个世界线里爱上她的时候你不在，但这不是借口。
他有千言万语，但最后都堵在了嗓子眼。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先说“对不起”，对不起应该在她们决定原谅他之后再说，现在说，像是在催她们原谅。
“我不想骗你们。”
江茳音比刚才哑了一点。
“我答应过你们，不会骗你们。所以……”
时萤望着沙发上压在一起的两个人，低了低眸子，她看见江，的视线穿过宁栀枝的肩膀落到自己脸上，看见了他也稍稍低垂着的眼睛。
“所以什么？”
时萤的声音变得有些小，她的视线和江茳错开，落在茶几上的那半杯水上。
“所以哥回来是想和我们商量？还是单纯只是通知我们，你的爱又被分走一点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没崩，但声调有一点细微的沙哑。
时萤轻轻咬了咬嘴唇，又望了江茳一眼，他还在那里，仰在沙发上，扭头看着她，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两侧抬起来了一点，手指朝着她的方向伸着。
时萤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她觉得江茳像是在说胡话。
实话实说，江茳刚刚那番关于穿越世界线的说辞，她只信了一半。
那一半还不是因为他的科幻设定讲得有多完整，那一半仅仅是因为他在说“我爱你们”的时候，没有结巴，没有低头，没有用任何一个前缀来弱化那个“爱”字。
她们在一起十年了，时萤太清楚他说“爱”有多难了。
今天晚上加起来，他们一共才出去了几个小时而已。江茳在她眼皮子底下，分开了三分钟都没有，他坐在卡座里喝酒，她和宁栀枝去一旁看江织雨想干什么，就这么短的间隙。
然后他回来说他又爱上别人了。
他的爱又要被拿走一部分，给别人了。
宁栀枝她已经接受了，花了那么久的时间，经历了那么多的反复，可现在又来一个。
时萤很克制了，现在，她真的很克制了，她的眼眶有一点涩，但没有哭。
她想说让江茳别发神经，想说自己是不是也喝多了，可能是大家都喝多了，脑子不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他的眼神是清醒的，她没有在他眼睛里找到任何醉酒之后该有的浑浊。
时萤只觉得心底有些堵，她说服自己接受宁栀枝就用了好久好久，从最初的否认到愤怒到妥协到接受，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走一遍这个过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江茳和她说这些……
可她的第一反应是已经在想怎么接受江织雨，而不是冲江茳发火……
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江茳难受，也许是因为她已经让步了一次了，所以再来一次也无所谓。也许……也许什么？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只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江茳，又要被分走一点了。她好难过。
江茳看着时萤，想去牵她的手。
手从沙发垫上抬起来，手指穿过茶几和沙发之间的那一小段空气，朝着她的方向探去。
时萤却抽了一下鼻子，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没有接江茳的手，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明天等哥酒醒了再说吧。”
少女的声音从楼梯转角处传下来。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