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茳沉默了片刻，喉结轻轻滚动，最终只是吐出三个字。
“……为什么。”
他的视线有些失焦，先是落在少女清澈的眸中，那里映照出他此刻模糊而仓皇的倒影。随即，目光微微平移，落在了只有他能看见的，浮现在宁栀枝脸颊旁边的黑色小字上。
[胆小鬼]
时萤也总爱这样说他，无论是当面还是心里。
“什么为什么？”
宁栀枝眨了眨眼，脸上有些不解。
江茳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近乎执拗的认真。
“为什么……你会提出那样的要求？为什么明明害怕得要命，还要答应出门见面？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你非要这么做的，足够说服我的理由。”
他不敢再去看宁栀枝的眼睛了，仿佛只要错开视线，就能掩盖住自己脸上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无措和慌乱。
“你指的是什么？”
宁栀枝的目光却紧紧追随着他，落在少年紧绷的侧脸线条上。
当她捕捉到他脸上那份几乎可以说是茫然的情绪时，不知为何，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带着点看穿少年心思的了然。
“是我……为什么想和你恋爱吗？”
“……对，为什么？”
江茳像是找到了突破口，语速稍微快了些。
“因为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因为我陪你打游戏，陪你聊天，陪你插科打诨？如果仅仅是因为这些……”
他试图用理性去拆解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感，觉得这些理由轻薄得承载不起“恋爱”的重量。
“理由也太不充分了……是吗？”
宁栀枝轻声打断了他，精准地说出了他未尽的潜台词。
江茳抿紧了嘴唇，没有承认，但沉默已然是答案。
“江茳……”
宁栀枝忽然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这一次声音很温柔，少了慌乱。
“你想想看，我以前那么多次约你见面，你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可昨天，我只是对你说了一句‘想和你恋爱’，结果你今天……就主动约我出来了。”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地试图捕捉他眼底的情绪
“这是不是可以说明……其实在你心里，也是有一点点……在意我的？或者说，对我 说的‘恋爱’，并没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抗拒？”
不等江茳回答，她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我来了，你也来了。在这样的气氛下，你忽然问我，为什么想和你恋爱。江茳，恋爱的本质是什么呢？其实你想问的，是‘我为什么喜欢你’，对不对？或者说，你想确认，我想和你恋爱，到底是不是出于真正的喜欢，而不是别的什么……一时兴起或者依赖，对吗？”
宁栀枝用手撑着沙发，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朝着江茳的方向挪近。她的手一直缩在宽大的卫衣袖子里，直到感觉距离足够近了，她才像是鼓起了的勇气，畏畏缩缩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抵住了江茳低垂的额头，用了点力气，将他那颗脑袋稍稍撑起来一些，迫使他的视线能与自己平行。
“我可以……告诉你……”
她的声音很轻
“我，我和你恋爱的动机……确实不纯。”
江茳猛地抬眼，看向她，却只看到她卫衣宽大的袖口和下巴柔和的线条，看不清她此刻具体的表情。
“如果你答应我。”
宁栀枝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承诺。
“我就告诉你为什么。而且，我保证，我会……全心全意地爱你。我用我的‘理由’和我的‘爱’来做交换，顺带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清晰地传入江茳耳中。
“……说不定，也能帮你解决你现在的烦恼，不是吗？”
江茳的脑子更乱了，像一团被猫咪玩弄过的毛线。
动机不纯？
全心全意爱他？
解决烦恼？
他下意识地反驳，试图抓住熟悉的逻辑。
“这不是本末倒置吗？不应该是……先喜欢上对方，然后才决定开始恋爱的吗？”
宁栀枝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困惑和挣扎的神情，忽然低下头，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我现在……就挺喜欢你的呀。”
…………
一个小时快要到了。
那部长达三个小时四十分钟的《泰坦尼克号》，此刻才刚播放到第五十四分钟，杰克和罗斯的故事正徐徐展开，而他们这个现实中的小小片段，却似乎已经到了尾声。
江茳不清楚此刻具体的钟点，但生物钟和约定带来的紧迫感在提醒他。
“我该回去了…”
他低声说道。
“我答应了她，11点前要到家。”
这里的她指的是时萤，宁栀枝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个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关系也有些复杂的女孩。
“不…给我一个答案吗？”
宁栀枝的声音带着点失望，她依旧蜷缩在沙发里，仰头看着他。
江茳站起身，他的身影恰好挡住了投影仪射出的一部分光线，在电影画面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巧合的是，那片阴影不偏不倚，刚好覆盖了画面中站在黄昏甲板上，正神采飞扬讲述着自己流浪经历的杰克。
此刻，电影里杰克正在对罗斯描述他在码头喝廉价的啤酒，坐过山车坐到吐，那自由不羁的灵魂逗得贵族少女展露笑颜
江茳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被自己影子切割的画面，又落回宁栀枝带着期盼的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给出了一个并非拒绝，却也并非承诺的回答
“我也得……自己找找理由，不是吗？”
少年的语气带着难得的诚恳。
“毕竟，我对你…还不够了解。”
他承认了自己的犹豫，也点出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由网络到现实的陌生感。
宁栀枝的视线追随着江茳，最终也落在了那被阴影遮挡一半的电影画面上，看着杰克生动的表情变得模糊。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拧巴死了”。
宁栀枝评价道。
“你又不是没看过我写的书。”
江茳几乎是下意识地回了一句，语气变得轻松了些。
“你还会再约我出来吗？”
宁栀枝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里，问出了这个关键的问题。
“也许……吧。”
江茳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和他之前回答“是否暧昧”时如出一辙。
“又这么说……那……我约你出来的话，你会来吗？”
宁栀枝小声问道。
“…你…敢吗？”
江茳看着她这副明明是自己先撩拨，事到临头却又秒变鸵鸟的模样，实在觉得这丫头没这个胆子。
“你等着吧！”
宁栀枝几乎是脱口而出。
“行。”
咔哒。
房门轻轻合拢。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彻底消失在寂静中，宁栀枝才缓缓地将视线从门口收了回来。她重新抱紧了自己的膝盖，目光空洞地投向前方。
屏幕上，《泰坦尼克号》的故事仍在继续，杰克和罗斯在命运的巨轮上相遇，相知。辉煌的配乐与浪漫的对白充斥着整个房间，却反而衬得这片空间更加空荡和寂静。
其实，《泰坦尼克号》这部电影，她早已看过好多遍了。
她真的是为了江茳才放的。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