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妈对于出门这件事表现出了十足的抵抗。
“晚饭不用准备啊?排骨不炖啊?你们晚上回来吃什么,喝西北风啊?”
她一边说一边把高压锅往灶台上一放。
“再说了,你们小年轻出去逛,我一个老太婆跟在后面像什么话。你们走你们的,我搁家里看看电视不比什么都强。”
江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江妈已经背过身去拧水龙头了,水流冲进高压锅里,哗哗的声响把他的话头彻底堵了回去。
江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江妈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
有点像……以前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喜欢宅在家里的属性说不定是遗传了自家老妈的。
江茳记得,以前江妈还在公司上班的时候,一到休息日就窝在家里,往沙发上一倒,遥控器往手里一攥,能从早上躺到晚上,中间除了上厕所和做饭,屁股都不带挪一下的。
那时候她还振振有词,说什么
“休息日都叫休息日了,出门算什么休息?”。
一闲下来就只想搁家里窝着。
这点上,他也是,真不愧是亲生的。
江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江妈把洗好的排骨一块一块码进高压锅里,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别的什么感觉。
最后他没再劝。
下午
江织雨已经在门口换好了鞋,蹲在地上系鞋带,她抬头看见江茳从房间里换好衣服出来,冲他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走啦。”
他们要去城中村。
江茳其实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什么还要去那里,或者说,他知道,只是那个理由太过单薄,单薄到他说服不了自己。
他想去找宁栀枝。
准确地说,是想去看看宁栀枝还在不在那里。
他记得宁栀枝住的小区里几乎没有住户,一到晚上就只有她那一栋楼亮着灯。
他记得她住在31层。
她记得她家里空的像是没人住过。
他都记得。
可问题是,他记得的这些东西,在这个世界里还存在吗?
江茳不知道答案,但他还是去了,就像一个人明知道口袋里没有钥匙,还是要把手伸进去摸一摸,摸到空荡荡的袋底才肯死心。
不是不死心,是死心也需要一个仪式。
……
车子驶进城中村的时候,江织雨把车速放慢了。道路两旁的景象一点一点地铺开,熟悉的,陌生的,交错在一起。
把车停好,熄了火,江茳坐在副驾驶上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小区的大门。
小区门口有人进进出出,一个穿着灰色polo衫的大爷牵着一条泰迪从门口走出来,狗绳绷得笔直,泰迪四条短腿捣得飞快,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保温杯搁在桌上,正低头刷手机。
小区里面,绿化带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单元门洞开开合合,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有人拎着菜篮子往里走。
这是一个活着的,正常运转的,住满了人的小区。
不是他记忆里那片死寂的,只有一栋楼亮着灯的荒地。
异样感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淌。
江茳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在车子拐进这条路的时候就有了,在看见门口那个牵着泰迪的大爷的时候就有了,在看见阳台上晾着的那些衣服的时候就有了。
可他还是推开了车门。
江茳寻着记忆往里走,走进了那栋楼。
单元门的门禁系统亮着红光,他拉了一下门把手,门是开着的,江茳按下了电梯向上的按钮。
31层是宁栀枝家的楼层,她一个人住在31层,整个小区唯一亮着灯的那一层。
电梯开始上升。
失重感从脚底传上来,电梯厢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打在人的皮肤上会显得气色不太好,江茳抬起头,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很紧。
江织雨往他身侧靠了一点。
“你……其实……已经有知道结果了吧?”
江织雨的声音很小,小到和电梯运行时的嗡嗡声差不多大,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视线和他一样落在电梯门的倒影上。两个人的目光在倒影里碰到了一起。
江茳没有立刻回答。
电梯继续上升,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18,19,20。
“我没有头绪。”
江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在电梯厢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边。”
楼层数字跳到23。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跳到25。
“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跳到27。
“一切发生得莫名其妙。一点契机都没有,一点原因都没有。就好像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整个世界换掉了,然后告诉我,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点压抑的情绪。
“可我总得找点事来做。”
江茳顿了顿。
“我不想放弃。”
…
江织雨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响。
31层到了。
门缓缓打开。楼道里的声控灯在电梯到达的同时亮了起来,昏黄色的光从门口涌进电梯厢,和里面的冷白光混在一起,在江茳脸上投下一半暖一半冷的阴影。
他面前是一扇紧闭的大门。
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板上有几条竖向的凹槽装饰,猫眼嵌在门正中的位置,门框上贴着去年的春联。
门口多了一个鞋架。
三层的铁质鞋架,黑色的,网格层板上放着几双鞋。
每一双鞋他都不认识。
江茳盯着那个鞋架看了一会儿。三层,四只鞋,没有一双是属于宁栀枝的,他记得宁栀枝的鞋,全是黑色的,黑色的马丁靴,黑色的帆布鞋,黑色的拖鞋,像是她对黑色有什么执念。
心底那点希望,终究还是灭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电梯里,望着那扇门沉默着。
电梯门开始发出“嘀嘀”的提示音,提醒开门时间过长。
“不去敲敲门吗?”
江织雨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小小的,小心翼翼的。
江茳盯着门上那个密码锁。
脑子里回忆起了一个画面。
是他那天送宁栀枝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少女靠在他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下巴。然后伸出手去按密码锁,问他
“记住了?,老大要记得来找我哦。”
所以他记住了。
江茳的脚动了一下。
鞋底在地面上往前挪了大概两厘米。他的重心开始往脚尖的方向移,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试着迈出一步。
电梯门却在这时候自动关上了。
两扇门板从两侧向中间合拢,动作不快,门框上的红外感应器发出细微的红光,一闪一闪的,电梯提示音又“嘀”了一声,比刚才更急促。先是一条缝,然后缝越来越窄,最后彻底合上。
江茳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
电梯厢重新变成一个封闭的铁盒子,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悬在半空的那只手的影子投在电梯地板上。
江织雨伸出手,朝着楼层按键的方向,指尖对准了那个画着两道竖线的开门键。
还没碰到。
江茳却先按了向下的按钮。
比江织雨快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少年的手指落在标着“1”的圆形按键上,按键亮起一圈橙黄色的光,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电梯发出轻微的震动,钢缆开始运转,失重感重新从脚底升上来。31层的数字在显示屏上闪了一下,然后跳成了30。
“走吧。”
江茳叹了口气。
江织雨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她依旧没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只是微微偏了偏手腕,牵住了江茳按在电梯按钮上的那只手。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