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萤跟着江茳发来的地址,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那家藏在城中村深处的咖啡厅。
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只慵懒猫的贴纸。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门楣上悬挂的贝壳风铃发出叮叮咚咚的清响,打破了午后的沉寂。店里的光线很好,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咖啡豆焦香和奶油甜味。
柜台后,老板,正仰躺在一张老旧的藤编躺椅里,怀里抱着一只橘白相间的肥猫,举着手机,压低声音和谁通着视频电话,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风铃的余音尚未散尽,时萤的视线已经快速扫过店内。除了老板,只有最里边靠墙的那个卡座里,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衣,头上扣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微微低着头,视线仿佛凝固在面前的白瓷咖啡杯里,手里握着一柄小小的陶瓷汤匙,正一圈又一圈地搅动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喝点什么?”
老板听到风铃声,把脑袋从柜台后面探了出来,冲时萤笑了笑,指了指柜台上的手写菜单,又迅速对手机那头说了句“稍等”。
时萤的视线在菜单上停留了不到两秒。
“拿铁。”
她简短地说,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有些清冷。
现在是下午3点01分。如果宁栀枝没有迟到的话……那么,角落里那个几乎要把自己藏在黑暗里的身影,应该就是她要见的人了。
付了钱,时萤没有犹豫,径直走向那个卡座。她的脚步声不重,却每一步都踏在木质地板的纹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时萤走到卡座边,拉开对面的木质椅子,坐了下来。
对面的人始终低着头。直到时萤坐下,那握着汤匙的手指才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帽檐的阴影下,宁栀枝的目光终于从咖啡杯上移开,飞快地掠过来人的身影,蓝色的格子衬衫,利落的牛仔短裤,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很清爽,甚至带着点学生气的打扮,却莫名有种锐利的感觉。
宁栀枝在心底轻轻摇了摇头,抿了抿唇。这才像来见“情敌”的样子嘛,干净利落,哪像自己……裹得像个准备进行非法交易的蒙面客。
“宁栀枝?”
时萤的声音响起,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宁栀枝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抬手,摘下了脸上的口罩。暴露在微凉空气里的下半张脸,皮肤苍白,嘴唇因为刚才无意识的紧抿而显得没什么血色。桌下的另一只手,正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大腿,试图用疼痛压住那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面对陌生人时无法抑制的微颤。这感觉,和第一次在私人影院见江茳时一模一样。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喝咖啡还带着口罩?”
时萤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锐利如刀。不可否认,即使此刻脸色苍白,摘下口罩的宁栀枝,五官依旧精致得挑不出毛病。
“这不……等着你来呢嘛?”
宁栀枝轻轻扯了下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连她却不知道这笑落在对方眼里,是勉强还是挑衅。她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黑咖啡,抿了一小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冰凉的触感和咖啡因让她混乱的神经稍稍凝聚。
“江茳可是很担心我们俩吵起来呢?”
她放下杯子,抬起眼,这次终于对上了时萤的眼睛。
时萤的眸子很冷,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覆着一层薄冰。
“就算吵起来,他也不知道,不是吗。”
她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宁栀枝见她这说话带刺的模样,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闲聊般的随意,忽然转移了话题,少女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你知道你哥他在写小说吗?他之前还和我说,他最不会写的就是‘修罗场’……我看啊,现成的素材这不就送上门了?”
时萤的眸子骤然更冷了几分,冰层下仿佛有暗流涌动。
“你觉得,你了解他,比我了解他更多?”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股寒意几乎要实质化。
宁栀枝耸了耸肩,动作幅度很小,带着点满不在乎的味道。
“我可没这么说。”
“我才是先来的那个,我讨厌别人抢我的东西。”
时萤冷声道。
…………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恰在此时,老板端着时萤的拿铁走了过来,敏锐地察觉到两个女孩之间那无声对峙的低气压,放下杯子时动作都格外轻巧,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区域。
时萤接过咖啡,抿了一口。温热的奶泡和咖啡混合,口感顺滑,却驱不散心头的冷意。她放下杯子,目光重新锁定宁栀枝。
“我答应了他不和你吵架。”
宁栀枝抢先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认真。
“我愿意来见你,也不是为了告诉你,我要把江茳从你身边抢走,至少现在不是。所以,你可以先收起你的敌意。”
她看着时萤,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戏谑,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坦白的审视。
时萤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昨天晚上,江茳没睡着。”
宁栀枝继续说着,声音不高,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我问他,他爱不爱我。又问他,爱不爱你。”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时萤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的回答都是‘爱’。”
时萤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我也爱他。”
宁栀枝说得很轻,却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直白的事实。
“你呢,时萤?你觉得,你爱江茳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质疑意味。时萤的脸几乎瞬间就沉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被问及对江茳的感情,还是因为宁栀枝问话的姿态。
“我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爱他。”
她的声音陡然变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你该怎么证明?”
宁栀枝追问,目光没有移开。
“你又怎么证明,你爱江茳?”
时萤立刻反问,眼神锐利如刀。
宁栀枝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白瓷杯底触碰杯碟,发出一声清脆而轻微的“叮”响。
她看着时萤,忽然,冲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带着点女孩气的狡黠,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下一秒。
时萤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她的视线里,坐在对面的宁栀枝,那个穿着一身黑,刚刚还和她平静对话的女孩 。
凭空消失了。
卡座对面,只剩下空荡荡的椅子,和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时萤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几乎是本能地左右扫视,狭窄的卡座一览无余,吧台后的老板依旧在低声讲电话,怀里的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没有任何异常,除了对面座位上那个突兀的空缺。
时间可能只过去了一两秒,也可能过去了更久。就在时萤的还没回过神时。
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喘息,再次响起,就在她的正前方。
“看清了嘛?”
时萤猛地抬头。
宁栀枝又出现了。就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甚至都和消失前一模一样,仿佛从未离开过。
时萤的表情彻底僵住,那双总是冷静甚至带着冷意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难以掩饰的惊愕。
“你……这……”
她张了张嘴,竟罕见地有些结巴。
宁栀枝拿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似乎让她恢复了些许平静。她看着时萤脸上那无法作伪的震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反应别这么大嘛。”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你也能办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是吗?”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