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萤的心跳漏了一拍，下一秒只剩空洞而慌乱的悸动。宁栀枝的，每一个字，精准地砸在她耳膜上，又顺着神经一路冻结到心底。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模糊却令她有了脊背发凉的猜测…
指尖在桌下狠狠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维持住脸上岌岌可危的平静。时萤只是眉头不受控制地蹙起，泄露出一丝紧绷。
“办到什么？”
她反问，声音努力压平，却还是比刚才绷紧了一线，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宁栀枝的视线却轻飘飘地滑开了，望向时萤身后那面映照着午后慵懒街景的玻璃外墙，仿佛只是在欣赏窗外无关紧要的流动画面，又像是在掩饰自己话语中的锋芒。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办到什么呢？”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划过硬物，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研磨感。
“比如……让那些不小心靠近江茳，或者让江茳多看了一眼的女孩子，不知不觉就感到厌烦，害怕，然后自动离他远点？再比如……在某些关键的时刻，让江茳的念头微微偏转，去做一些他原本可能有些犹豫，但偏偏特别符合你心意的事情？？”
宁栀枝的目光像回旋镖一样，猝不及防地从窗外收了回来，重新落在时萤脸上。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飘忽或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洞察力，直直刺入时萤那双骤然缩紧，瞳孔里映出清晰震惊的眸子。
“你……”
“是的，我看见了。”
宁栀枝没有给她任何组织语言构筑防御的机会，直接截断了她
“我的能力是‘隐身’。不是那种蹩脚的，只能骗骗摄像头的把戏，是真正的，从视觉到存在感上的隐匿。所以，那天放学，你和那个叫白未染的女孩子‘友好交流’的时候。”
她刻意在“友好交流”上加了重音，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我就在你们旁边，很近。你们说的每一个字，你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说着，宁栀枝伸手从工装裤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解锁，指尖在屏幕上熟练地滑动了几下，很快调出一个视频文件。她没有立刻播放，而是先将屏幕转向时萤，让缩略图的画面足够清晰，正是那天黄昏的场景。
她点开播放键，将手机举到时萤面前，距离近到能让对方看清每一帧细节。
画面里，两个女孩的身影轮廓分明。时萤自己那张脸，在镜头下被放大，格外清晰。那副刚开始伪装出的和蔼，和后来那副毫不掩饰的厌恶，以及最后她嘴唇开合，说出的那句“离江茳远点”一切的一切都被记录在内。
时萤的目光只在那屏幕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像被烫到般猛地移开。可这短暂的一瞥已经足够。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她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急速窜上，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都变得冰凉。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双手按在粗糙的木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刚才强撑的平静和那份源自“掌控者”心态的冷静假面，顷刻间碎裂剥落，露出底下赤裸裸的，被窥破秘密后的惊怒与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尖锐敌意。
“你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像一张拉满的弓在发出危险的嗡鸣。
宁栀枝似乎早预料到她的反应，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就向后靠去，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她收起手机，动作不紧不慢地放回口袋，然后甚至举起了双手，做出一个略显夸张的，表示无害和暂停的姿势。
“唉，别急，别急嘛。”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带着点懒散的调子，但眼神却依旧清醒锐利。
“让我们回到刚刚讨论的那个核心问题上去，你，怎么证明，你爱江茳？”
她将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咬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个音节都，重重敲在时萤的心上。
“江茳知道我能隐身这件事。”
宁栀枝继续说道，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种奇异的坦然 。
“他是我在这乱七八糟的世界里，唯一确定的‘锚点’。我不像你，时萤，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了，我是怎么处心积虑接近他的，我那些见不得光的小算计，我性格里卑劣的，自私的，阴暗的角落，我所有的‘不堪’……我都摊开给他看了。不夸张地说，他对我的了解和接纳，是我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有勇气继续待在这个世界上的希望。我想，这样……应该足够证明我爱他了吧？至少，我爱他的方式，是试图让他看见全部的我，包括糟粕。”
宁栀枝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时萤，不容她闪躲。
“那么，你呢？时萤。”
她问，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压。
“撇开你的能力，撇开你那些或明或暗的干预和掌控，你怎么证明，你爱江茳？”
时萤心底那片强撑的堤坝，在这一连串的冲击下，终于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透出底下汹涌的不安与……一丝茫然。
来这儿之前，她确实笃信局面会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她预想过宁栀枝可能的各种反应，哭泣哀求，傲慢挑衅，或是故作清高……她以为自己可以像处理以往那些潜在威胁一样，用或明或暗的方式让对方知难而退，或者干脆从江茳的认知里模糊掉这个人的存在。
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闷棍。宁栀枝不仅同样拥有“异常”，还反过来抓住了她的把柄，更可怕的是，她提出的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猝不及防地划开了时萤一直用偏执，恐惧和占有欲层层包裹，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某个核心—她对江茳的感情，究竟建立在什么之上？
她一直在向江茳索取“爱”的证明，用各种方式，甚至动用了那让她既依赖又隐隐恐惧的能力，去反复确认，去加固这份她视若生命的关系。
可她从未真正，认真地向自己，或者向江茳，证明过她所谓的“爱”。她的爱，到底是什么？是炽烈的依赖，是绝对的占有，是不容分享的偏执，还是……什么？
宁栀枝没有错过时萤脸上那一闪而过僵硬。那不是一个胜券在握者该有的表情，更像是一脚踏空后的茫然无措。
她心中那紧绷的弦，反而奇异地松了一丝。她拿起桌上那杯只剩下小半的黑咖啡，凑到唇边，又抿了一口。
冰凉的苦涩液体滑过喉咙，像一剂强效的镇静剂，压下了她指尖细微的颤抖，也让她的思路在对方显而易见的动摇中更加清晰。
“我猜…”
宁栀枝放下杯子。
“你来这儿之前，脑子里肯定预演过不少场景。无论我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我表现出半点想把江茳从你身边‘抢走’的意思，你就会像处理其他‘障碍’一样，直接用你的‘命令’，让我离他远点，对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但那双盯着时萤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能穿透一切伪装。
“不过，我知道你没用能力直接‘控制’江茳让他喜欢你。”
宁栀枝微微歪了下头，帽檐下的阴影随之晃动。
“那家伙对你……是实打实，自己生出来的感情。这点，我‘验证’过了。”
她用了“验证”这个词，轻描淡写。
“虽然我还不完全清楚你那能力具体能‘办’到什么程度，能做到多精细……不过啊～”
宁栀枝单手托住腮，眼底却毫无笑意。
“我在我的电脑上，设了一个小小的‘保险程序’。”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
“如果你试图用你的能力，清除我今天见过你，或者我们之间这段谈话的记忆，又或者……让我莫名其妙地开始‘讨厌’江茳……”
她顿了顿，观察着时萤骤然变得更加锐利的眼神。
“那么，那个被我设置了密码的小程序，就会自动启动，把刚刚给你看过的那个视频，你对着白未染‘发号施令’的精彩片段原原本本地发到江茳的邮箱里。附带一个简短的‘惊喜说明’。”
她看着时萤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杯壁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哦，对了。”
宁栀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补充，语气轻快了些。
“密码是江茳帮我设的哦。我还不知道呢～”
她眨了眨眼，表情天真。
“你猜猜看，我得在几点之前赶回家，打开电脑输入密码，才能阻止这个‘小惊喜’被送出去呢？而江茳……如果他看到了那个视频，看到了你对他身边的‘潜在威胁’是如何‘温和劝导’的，他会怎么想呢？是会惊讶，失望，还是……觉得有点陌生？”
时萤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她极其，极其厌恶这种被人拿捏住把柄，尤其是被用江茳对她的感情和看法来威胁！这比直接攻击她本人更让她难以忍受。
“你觉得……”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被触怒后的狠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看见视频了，我就没办法挽回他对我的感情了？我能办到让他忘记视频的事情，忘记今天的一切！”
“挽回？用你的能力‘挽回’？”
宁栀枝忽然笑了出来。起初只是低低的笑声，肩膀微耸，随即这笑声变得有些失控，甚至带着点夸张的意味，引得远处柜台后的老板都疑惑地瞥了一眼。但这欢脱的笑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如同夏日的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下一秒，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那点刻意营造的轻松，调侃，乃至刚刚的笑意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肃杀的沉静。
宁栀枝微微向前倾身，瞬间拉近了与时萤的距离，帽檐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毫无温度，直勾勾刺入时萤的眼底。
“我承认，你的能力确实很‘离谱’，能做到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
少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可时萤，你扪心自问，你对江茳，到底是‘爱’多一点，还是‘占有欲’多一点？”
“如果是爱多一点，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不是‘相信他会理解我的不安，包容我的偏激，即使看到那样的我，也会尝试沟通，最终依然选择爱我’，而是立刻想到‘用能力删除他的记忆，抹去这段不愉快’？你连给他一个知情，判断，甚至可能原谅你的机会，都不愿意给吗？”
她的气势在这一刻彻底变了。从刚才那个似乎带着点玩世不恭，置身事外观赏对手反应的叙述者，骤然变成了一个冰冷的，一针见血的审判者，其压迫感，甚至不亚于刚进咖啡厅时浑身带刺的时萤。
“你知道我们俩之间，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宁栀枝盯着时萤那双因为震惊，愤怒和某种被说中心事动摇而微微颤动的眸子，一字一顿 。
“在于，我相信江茳真的爱我。”
“我相信他爱我，不仅仅是爱我伪装出的乖巧，开朗，或者他以为的‘真实’。我相信他愿意，也有能力，去看见并接纳我的全部，我的算计，我的卑劣，我的不堪，我所有见不得光的阴暗面。我把这些统统摊开给他看了，这是我爱他的方式，也是我赌他对我的爱有多深的方式。”
“而你。”
她的目光锐利如冰锥。
“你只是想把江茳这个人，牢牢地锁在你身边，锁在你觉得‘安全’的范围内。你得到了他的人，甚至一定程度上得到了他的心，可你依然不满足，不踏实。所以你一次又一次地，神经质地追问他爱不爱你，用各种方式测试他的忠诚，稍有风吹草动就反应过度，因为你不相信他！不相信他给你的爱，不相信你自己的爱！”
“我们俩，或许都用了不那么光彩的，甚至可以说是‘扭曲’的手段，才最终走进了江茳的世界，让他心里有了我们的位置。”
宁栀枝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在时萤心上。
“但是，你连‘信任’自己所爱之人这一点，都做不到。而你刚才脱口而出的‘解决方案’，是删除他的记忆，而不是相信，相信即使他知道了你这一面，即使他会生气，会难过，会需要时间消化，但最终，他依然会选择理解你，拥抱你，继续爱你。”
“时萤，你爱的，到底是他，还是你绝对掌控下的，那个永远不会‘背叛’你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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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这章4k，发这么晚是因为我修修改改了好久。
观感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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