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茳醒来时，浑身的骨头都像是生了锈，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皮发疼。他眯着眼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
11:03。
中午了。
记忆像退潮后凌乱的滩涂，慢慢拼凑起来。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他在电脑前硬生生坐到了五点。意识在焦虑和困倦的拉锯战中逐渐模糊，最后的念头好像是抓着手机，想着干脆别睡了，就这么熬到下午，等时萤和宁栀枝见了面，尘埃落定后再去补觉。但身体终究背叛了意志，困意如潮水漫过堤坝，心里只想着
“就眯一会儿”。
眼皮一合，再一睁，几个小时就没了。
趴着睡的姿势让他的脖颈和腰背都僵硬得厉害，稍微一动，酸麻感便针扎似的窜上来。他皱着眉，试图从那张并不适合睡眠的电竞椅上撑起身子。动作间，一条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薄毯滑落，悄无声息地堆在了脚边的地板上。
毯子……他睡前肯定没有盖。江茳怔了一下，弯腰将它捡起。浅灰色的绒面，触手柔软，还残留着一点点熟悉的，属于时萤的淡香。是她早上里起来，悄悄给他盖上的吗？
江茳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手抓着毯子，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时萤？”
他朝楼下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没有回应。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楼下浴室方向传来隐约的，淅淅沥沥的水声，隔着门板，有些模糊。那丫头在洗澡。
揣在睡衣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起，通知栏里躺着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 宁栀枝，发送时间小时前是刚刚
木木∶你说我穿啥衣服去呢？
另一条来自 林轩，发送时间则是两个小时前
林轩∶几点？我去你家楼下接你。
江茳盯着屏幕，大脑还在缓慢开机，处理着这些信息。
“唰啦”
就在这时，楼下浴室的门被猛地拉开，带起一阵湿漉漉的水汽。江茳下意识循声望去。
时萤正从里面跑出来，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她身上只裹了一条白色的浴巾，堪堪遮到大腿中部，湿漉漉的长发像海藻般披散在光裸的肩头和背上，发梢还在不断滴着水，在她跑过的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深色的圆点。水珠沿着她优美的颈线滑落，滚过锁骨的凹陷，没入浴巾的边缘。她的皮肤被热水蒸腾出淡淡的粉红，在从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时萤正小跑着要上楼，抬头看见站在楼梯口的江茳，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随即绽开一个自然的，带着水汽的甜美笑容。
“睡醒啦？”
她的声音也像是被水浸润过，清亮又柔软。
“嗯。”
江茳点点头，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水珠沿着她的脖颈滑下，蜿蜒过精致的锁骨。
“怎么不擦干就跑出来了？衣服呢？”
他问。
时萤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带起浴巾边缘一阵轻微的晃动。
“反正家里就我们两个人嘛。”
她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
“洗澡前忘记拿衣服了，打算直接跑回房间换的。”
江茳又盯了她一眼，
“先去换衣服吧，然后下来吃饭，我去做…”
“午饭我自己解决就行。”
时萤摇摇头，打断了他。
她往上走了几级台阶，停在比江茳低一级的位置，湿发上的水珠有几滴溅到了他的拖鞋上。
“林哥待会儿就来找你了，哥得赶紧准备一下。”
江茳一愣。
“还早呢，不用这么着急吧？”
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时萤又摇了摇头。
“不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
“哥先出去。要不然……待会儿你又该问东问西的了。”
“怎么说得跟赶我走一样？”
江茳半开玩笑地说，心里却因为她话语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而微微一沉。
时萤没有立刻回答。她往上走了一步，站在与江茳几乎平齐的那级台阶上。隔着那条单薄的，吸饱了水汽的浴巾，她将自己微微发烫，还带着沐浴露香气的身体，轻轻靠进了江茳的怀里。
浴巾的绒面蹭过少年的睡衣布料，传递着潮湿的温热。时萤环抱着他腰身的手臂有些凉，皮肤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哥。”
她把脸贴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
“你答应过我的，会一直爱我的，对吗？”
江茳的身体僵了一下。垂眼，只能看见少女湿漉漉的发顶，和那截白皙的后颈。他抬起手，迟疑了一瞬，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背上，掌心触到一片湿凉滑腻的肌肤。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
“今天之后……”
时萤抬起头，眼睛因为水汽而显得有些湿漉漉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无论结果怎么样，哥都会一样爱我的，对吗？”
江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看着时萤眼中某种决绝的复杂情绪，喉咙有些发干。
沉默了几秒，他再次点头，更用力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嗯。”
时萤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确认，肩膀松了下来。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水光的弧度。
“我也会一直爱哥的。”
她轻声说，然后踮起脚尖，迅速在江茳微干的嘴唇上印下一个带着沐浴露清香的吻。不等江茳反应，时萤从江茳的怀里滑了出去，脚步轻快地绕过他，溜进了自己的房间。
…………
下午，2点37分。
宁栀枝站在自己房间里那面全身镜前，最后一次审视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影，穿着一身黑。上身是一件版型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帽子软塌塌地垂在背后，面料厚实，几乎将她整个上半身都包裹了进去，下身是一条同色的工装裤，布料硬挺，口袋和束带的细节增添了几分利落感。脚上是一双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帆布鞋。全身上下，除了露出的几寸白皙脚踝和脖颈，几乎找不到第二种颜色。
该穿什么去见时萤？这个问题她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甚至在还发消息去问那个不靠谱的“老大”，结果得到的回复毫无参考价值，要么是“随便穿”，要么是“穿你喜欢的”。说了等于没说。
到头来，她还是选择了这套穿搭。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穿着时能感到些许“安全”的衣服。厚重的布料隔绝外界，宽松的版型隐藏身形，暗淡的颜色消融存在感。她不知道自己在时萤面前会是什么状态，会不会紧张到指尖发冷，会不会因为对方的眼神而畏缩，甚至……会不会因为近距离接触陌生人而触发那些糟糕的生理反应。她花了漫长的时间，才一点点适应江茳的存在，才在他面前变得正常。
面对“情敌”兼陌生人，她没有把握。
她也想过去买条漂亮裙子，化个精致的妆，像所有去“谈判”的女孩一样，至少在气势上不输分毫。可是念头刚起，恐惧就先一步扼住了她的喉咙，暴露在外的皮肤，紧身的衣物，他人的注视……光是想象，就让她胃部一阵紧缩。她办不到。
黑色工装裤和卫衣，至少能让她感觉自己还藏在一个相对坚固的壳里。
2点40分的手机闹钟准时响起，单调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耳。宁栀枝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不放心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了最上层的抽屉。
她从里面翻出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有些低。又找出一个同色的，轻薄的一次性口罩。
她走回镜子前，仔细地将帽子戴好，调整角度，让帽檐的阴影恰好能遮挡住一部分眼睛。展开口罩，挂上耳朵，镜子里的人，瞬间只剩下小半张白皙的脸，和一双掩在帽檐阴影下，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说真的她自己都觉得，活脱脱一整个……“犯罪嫌疑人”打扮。
宁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悄然爬上心头，她明明想表现得强大一点，至少看起来不那么狼狈。这可是见“情敌”啊，她得支棱起来才是。
“臭江茳！都赖你！”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