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
江茳把车停在了江景公园旁边，熄了火，雨刷停在挡风玻璃正中，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打在车顶上的声音。
江织雨的能力怎么发动，有没有发动条件，他一概不知。江织雨从来没和他解释过这些细节，他不知道，只知道，江织雨让他停车，他就停车了。
江织雨摇下车窗，看了眼窗外的雨。雨丝从车窗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把脸埋进饼干碎的后颈毛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饼干碎丢在了副驾驶上，猫猫喵了一声，在座椅上转了两圈，把自己盘成了一个圆。
江织雨打开车门，雨一下子淋进来，打湿了副驾驶的坐垫边缘。
“走吧。”
她站在雨里，冲着江茳伸出手，她的头发很快就湿了一层，刘海贴在前额上，衬衫的肩线也洇出了两小片深色的水渍。
江茳想伸手去拿后座上的伞，侧过身，手已经碰到了后座的门把手。
“行啦，别墨迹了，雨又不大。”
江织雨绕到主驾驶这边，一把拉开了他的车门，风夹着雨丝灌进来，打在江茳的脸上和脖子上，江茳看了猫一眼，又看了一眼江织雨在雨里伸着的那只手，然后叹了口气，把手从伞上收回来，握住了她的手。
江织雨一把将他拽进了雨里。
雨声淅淅沥沥，打在江景公园里的树叶上，窸窸窣窣的，樟树的叶子被雨洗得油亮油亮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江茳牵着江织雨的手，跟在她的身后走，看着她的发丝被风吹拂而起，在空中画出几道柔软的弧线，然后落下来黏在她的后颈上，看着她额前的刘海一点点变得湿润，贴在额头上，她没有擦，也没有催他走快点，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在雨里走，像是在散步。
“为什么要来这里？”
江茳稍稍有些不解地问。
江织雨回头望他一眼，莞尔一笑。
雨珠挂在她的睫毛尖上，把她的眼睛衬得格外亮。
“想到了个有趣的东西。”
她说着加快了几分脚步，拉着他在雨里小跑起来，手握得很紧，像是在牵着一个不太情愿的小朋友。
江茳被她拽着跑过公园的石板路，跑过空无一人的步道，雨水溅在他们的鞋底和裤腿上，江茳的帆布鞋踩进了一个水坑，袜子湿了一半，他发出了一声介于无语和认命之间的叹息，直到视线里出现了江面，出现了围栏。
江水在雨中泛着灰绿色的波浪，水面被雨点打得千疮百孔，远处跨江大桥的轮廓在水雾里若隐若现。
围栏是那种老式的铁栏杆，黑漆漆的被风吹雨打了不知道多少年。
江织雨松开牵着江茳的手，走到围栏边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晃了晃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发尾甩出去一小串水珠，她的衬衫已经湿得差不多了，贴在身上，领口往下坠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那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皮肤。
少女的背后是翻涌的江面和灰蒙蒙的天
“记得我说过的恋爱三大要素吗？”
江织雨坐到围栏上，双脚悬空晃了晃，浅笑盈盈地望着面前的江茳。
江茳莫名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很不合理，但是他就是有这种感觉，这女人又要发神经了。
这几天他已经学会了辨认这种前兆，她忽然安静下来，忽然笑得很甜，忽然问一个看似无害的问题，然后下一秒钟他就会被她拖进某个完全无法预料的情境里去。
“嗯。”
江茳点点头。
“我说过，如果你不放开我，我就不会放开你。”
江织雨脚下一蹬，从围栏上跳下来，然后重新爬上去，这一次不是坐着，是站着。她晃了晃，找到平衡，站在了那道窄窄的铁栏杆上。栏杆只有几指宽，她的脚踝在微微调整着重心，双手张开，像是走独木桥的人。
雨打在她的脸上，肩膀上，张开的手臂上，她的发丝在风雨中飘摇，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狼狈，可她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的灿烂。
“你呢，江茳？现在的你呢？我不放开你，你会放开我吗？”
风裹挟着雨滴，在两个人中间穿梭。江织雨站在栏杆上，比江茳高出了大半个头，低头看着少年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奇特的光。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她早就知道可还是想看他亲自选。
江茳盯着江织雨看了几秒。也许十几秒。
雨声还在继续，江风把她的衬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轮船拉了一声低沉的汽笛。反正周围变得很安静，不是因为真的安静了，是他的大脑把那些杂音全过滤掉了。
他看着她站在栏杆上微微摇晃却死活不肯下来的样子，看着她被雨淋得狼狈却笑得灿烂的脸，看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那只手在雨里等了他好几秒，一直没缩回去。
直到他自己没忍住，笑了出来。很轻却很真实的笑容。
江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糊在眼睛上的湿刘海往后拨了拨。他撑着栏杆纵身一跃，爬上了栏杆，站到了江织雨身边。栏杆在两个人的重量压力下微微晃了一下。
江茳牵起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雨水从指缝里挤出去。
“神经病一样。”
江茳小声念，声音被雨声盖得只剩一个模糊的音节。
江织雨握了握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掌。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收紧。
“你看，你不也在拐弯抹角地说爱我。”
少女的声音在江茳耳边响起来，压过了雨声，压过了江风的呜咽，压过了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不可遏制加速的狂跳。
江茳想反驳。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他转过头，看见江织雨近在咫尺的脸，雨水从她的鼻尖上滴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嘴唇上，滴进他的眼睛里。
他忽然不想反驳了，她想听爱，那就给她好了。
江织雨同样没给江茳把反驳说出口的机会。她用力一推了江茳一把，两只相互紧握的手，把两个人连在一起，朝着翻涌的江面倒了下去。
少女嘴唇在坠落的前一秒贴上了他的嘴唇。
江茳看见围栏的倒影在水面上越变越大越变越大，直到水面近在咫尺。
江水张开吞没了两个人，声音忽然被按了静音键，雨声没有了，风声没有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水底深处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那是水流擦过耳膜的声音，是心跳在水压之下被放大了好几倍的咚咚声。
……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