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萤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那层用来武装自己的冰冷,在宁栀枝近乎残酷的剖析下,像是被重锤反复敲击的冰面,蛛网般的细纹迅速蔓延开来,透出底下名为恐慌的暗流。
心底那股被强行压制的不安,此刻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野兽,正一点一点蚕食着她的理智,让她几乎想要放弃思考,只想用最本能,最激烈的方式反击无论是言语,还是其他。
宁栀枝敏锐地捕捉到了时萤眼中那抹慌乱正在迅速被一种更尖锐,更危险的狠戾所取代。她深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道理,尤其是时萤这样一只本就带着利爪的“兔子”。
在对方即将被情绪彻底吞噬,可能做出不可预测举动的临界点,宁栀枝果断收敛了所有外放的锋芒。
她整个人的气势瞬间软化下来,像刺猬收起了尖刺。身体向后靠去,重新缩回到卡座柔软的角落阴影里,拉大了两人之间的空间距离,也无形中降低了压迫感。
她微微低下头,避开了时萤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做出一种近乎示弱的姿态。
“你到底想干什么?”
时萤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来,低沉,沙哑,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嘶鸣,每一个音节都绷得极紧,充满了攻击性。
宁栀枝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没听到这句充满敌意的质问,反而慢条斯理地伸手,探进自己那件宽大黑色外套的口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来一根包装完好的阿尔卑斯棒棒糖。
她依旧没有看时萤,而是专注地撕开糖纸,塑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然后,她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根暴露出来的草莓味棒棒糖,没有直接递给时萤,而是伸到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方,停顿在那里。
“吃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与刚才的尖锐判若两人,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时萤愣住了。这近乎荒谬的举动完全打乱了她的节奏。给她吃糖?什么意思?糖里下了东西?有什么特殊的含义?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挑衅或羞辱?无数混乱的猜测瞬间涌入脑海,让她眼中的狠戾都凝固了一瞬。
然而,没等她理清思绪,做出反应,宁栀枝捏着棒棒糖塑料棒的手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时萤的嘴唇。她的目光终于抬起,看向时萤,眼神里没有威胁,也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吃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
时萤的身体僵硬着。理智告诉她这很可能是个陷阱,或者至少是对方掌控局面的一种方式。但不知为何,在宁栀枝那平静却执着的注视下,在她自己混乱如麻的心绪中,那根递到眼前的,散发着甜香的棒棒糖,仿佛成了此刻唯一可以抓住的,具象化的东西。她犹豫了,仅仅一秒钟。
然后,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般的赌气,或者说,是被某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服从性驱使,微微张开了嘴。
宁栀枝手腕一翻,将那根棒棒糖稳稳地送进了她的口中。冰凉的糖球触到舌尖,随即化开一股人工合成的草莓甜味。
宁栀枝看着时萤有些呆愣地含着糖,脸上那股仿佛要与人同归于尽的戾气,因为这孩子气的举动而被冲淡了些许,她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带着点释然和淡淡疲惫的笑容。这个笑,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柔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你看,你这不是……能听得进去我说话嘛?”
宁栀枝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时萤含着糖,没有立刻吐出来,也没有说话。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与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情形成诡异的反差。她只是用那双依旧冷硬眸子,死死地盯着宁栀枝。
宁栀枝迎着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者说是感同身受的理解?
“我说了…”
少女的语气恢复了谈判般的清晰,但比之前多了几分诚恳
“我不是来和你抢江茳的,至少,不是用你理解的那种‘抢’。”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从顺序上来说,我是后来者。是我……用不光彩的方式,介入你们之间,抢走了本该完全属于你的江茳,分走了一部分本该只给你的爱。”
她承认得很坦然。
“我也想江茳是我一个人的,独占他所有的目光和感情。每个真正喜欢他的人,恐怕都会这么想。”
“但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江茳他放不下你。我看得出来,他对你的感情,很深,很复杂,但绝对真实。而我……我爱他。我爱他,所以我不想逼他在我们之间做绝对的选择,不想看他痛苦,更不想彻底失去他。”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时萤,目光清澈。
“所以,我愿意让步。我愿意……尝试着,和你‘和平共处’。哪怕这很难,哪怕这违背我的本心。”
时萤终于把嘴里的棒棒糖拿了下来,湿漉漉的糖球在指尖泛着光。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冷笑。
“说得好听!”
她的声音有些含糊。
“你说是你‘抢’了,现在又说要‘让步’?打一棒子给颗甜枣?宁栀枝,你觉得我很傻吗?”
宁栀枝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她甚至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那姿态看起来竟有几分无辜。
“所以啊…”
她理所当然般地说。
“我才会用刚才那个视频‘威胁’你嘛。”
她看着时萤瞬间又阴沉下去的脸色,语气却依旧平缓,甚至带着点引导的意味。
“或者,你试着去做另一件事,试着向江茳证明你对他的爱,不只是占有和控制,试着先说服你自己,你爱他,所以可以试着信任他,哪怕他知道你并不完美,甚至有些…偏激。”
宁栀枝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幽深,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又或者,更简单一点用你的能力,彻彻底底地,把江茳变成‘你一个人的’。抹掉他关于我的一切,甚至修改他的认知和感情,让他眼里心里只有你,再也容不下任何人,包括……那个可能并不全然如他想象的美好,却真实的你自己。”
少女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蛊惑般的寒意。
“只要你能办到以上任何一项,要么让我无计可施,要么让江茳对你死心塌地到无可撼动,我,不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咖啡厅里,甜腻的草莓香精气味若有若无地飘散。时萤捏着那根湿漉漉的棒棒糖,僵在原地。
宁栀枝给出的,看似是选择,实则是一条比一条更艰难,而每一条路的尽头,似乎都站着江茳,用她无法预测的眼神,静静地望着她。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