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座里的灯光很暗,又背着光,江茳一直想看清江织雨的脸,可视线里却总是模糊的一片。
他能大概分清少女五官的轮廓,纤细的眉,挺直的鼻,还有那个刚刚弯起过弧度的嘴角。可唯独怎么都看不清她的眼睛。
见江茳回答不上来,江织雨便也没再刁难他。
她不是一个喜欢把人逼到墙角的人,问出去的问题如果得不到回应,那就让它悬在那里好了。
她把那杯被江茳推到一边 ,不打算再喝的“情人”端了起来。
水珠顺着玻璃杯壁往下滑,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水渍,红色的酒液还挂在冰块上。
“这个我拿走了哦。”
她的声音很轻。
冰块轻轻撞击在杯壁的声音传入了江茳的耳朵,叮叮当当,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了,像是有人往他的睫毛上挂了两个小秤砣。
他索性把额头靠在了桌面上,冰凉的木头贴着他发烫的皮肤,传来一阵短暂的舒适。他轻轻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在回应江织雨的话,还是在向自己的困意投降。
脑袋里的思绪已经不支持他做出过多的思考了。那些原本纠缠在一起的不寻常,怪异,疑惑,此刻正慢慢松散开来,一根一根地消失在意识的边缘。
一切到最后只剩下了单一的念想……
时萤和宁栀枝,怎么还没回来?
江织雨是不是对自己有些太热情了?
好困,要不眯一会儿吧?
待会时萤和宁栀枝回来,应该会叫自己的吧?
…………
直到后面思绪都被吞没,江茳便久久没再发出动静。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脊背随着每一次呼气轻轻起伏。
江织雨站在卡座边,没有走。
她端着那杯“情人”,手指扣在杯壁上,低头望着少年的发顶,他的头发很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几缕翘起来,看上去总是有些乱糟糟的。
看着江茳的脊背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心跳。
这和她记忆中的江茳是两个人,完全不同的性格,完全不同的经历,爱一个人,喜欢一个人的方式,也截然不同。
她伸手想去揉揉少年的发丝,她想捏捏他的耳垂,想看看他睡意朦胧的脸,想把那些翘起的发丝按下去又拨乱,想……
可最后,她什么都没做。
那只手在距离江茳头发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空气在她的指尖和他的发丝之间凝固了一瞬,然后她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拳,把手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她只是拿起那杯江茳喝过的“情人”,轻轻抿了一口。
杯沿上还残留着江茳嘴唇触碰过的位置,她的嘴唇复上去的时候,刚好压在那个位置。红色的酒液涌入口腔,生命之水的灼烧感依然在,玫瑰的甜香依然在。
江织雨笑了笑,她端着酒杯,转头看向身后空无一人的过道。
灯光照不到那里,只有一片暧昧的昏暗,她知道的,现在有人在看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有人在看着这边。
…………
江茳醒来的时候,脑袋像是被人拿板砖拍了似的,钻心地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弥漫性的,每动一下都有沉重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东西烤糊了的味道,像是糊了的面包,又像是煎蛋焦了一圈的那种糊味,混着黄油的香气,是一种让人分不清是温馨还是灾难的复合气味。
脚步声在门外响着,踢踏踢踏的,夹杂着开柜子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窗外的鸟鸣,声音一丝一丝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一根一根地接通他断掉的线路,让他的思绪重新上线。
江茳揉了一下太阳穴,指腹按压着那片突突跳动的皮肤,撑着床面,慢慢爬了起来。手掌按下去的地方触感不对,不是他那套灰色床单,这味道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人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套他从未见过的黑白床单。
理智开始牵线。
江茳紧紧蹙着眉头,试图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一切。他先回忆起来的是酒,他只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然后呢?然后脑袋就开始卡顿了……
时萤呢?宁栀枝呢?
她们不是去厕所了吗?回来了没有?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家店的?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对,这是谁的床?
一个激灵从脊椎骨底部窜上来,江茳猛地清醒了几分,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完全陌生的环境,没见过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造型奇特的台灯,没见过的抽象画挂在对面墙上,角落里是一台卡通画风的粉白电脑机箱,白色的纱质布料窗帘印着窗外湛蓝的天,随着风在轻轻摇曳。
还有……
这只猫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江茳稍稍有些呆愣愣地低下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在他手臂边上的那只奶牛猫。
黑猫猫青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江茳诧异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茫然到了极点,眉头皱成一团,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好像见过这只猫。在哪儿来着?
门外的脚步声还在响,越来越近,伴随着拖鞋踩在地板上的那种特有的踢踏声,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紧接着“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紫发的少女用肩膀抵着电话,一只手拿着锅铲,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挤进门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卡通画,两个小人脸贴着脸,腮帮子鼓起来,画风幼稚得有些可爱。
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脸颊旁边。
江茳的视线就这么和她在空中交汇。
江织雨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昨晚在酒吧里那些清清淡淡的笑容完全不同,带着一丝俏皮,一丝狡黠,还有那么一点点埋怨。俏皮得不像江茳印象中的江织雨。
她没和江茳说话,没有任何一句正常的,符合常规的寒暄。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了江茳的身边,锅铲在她手里晃来晃去,上面的油渍差点甩到床单上。
然后她把手机递到了他的耳朵边上,把脸贴到他眼前,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江茳茫然到了极点,张了张嘴,还没等他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
江织雨压着声音小声念叨了一句。
“待会儿再收拾你。”
少女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江茳的耳朵里,语气里是亲昵,是幽怨。
还没等江茳消化完这句话,手机里已经响起了声音。
“喂,小江啊?”
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微微失真的质感,可那个语气,那个语调,那个“小江”
“最近不是放假了嘛?你什么时候和织雨回来玩玩啊?”
江茳的心跳好像漏跳了一拍。
或许更夸张,是整颗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以一个更猛烈的方式重新启动,在他的胸腔里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抱着猫的手不自觉地在颤抖,奶牛猫被他抱得不舒服,“喵”了一声,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可江茳的手指像是被冻住了似的,僵硬地扣在猫的皮毛里,怎么也松不开。
他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江茳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现在这股子情绪是什么,是震惊,是茫然,是某种被深埋在记忆底层的,以为早已消失的东西忽然翻涌上来的那种酸涩感。
他的眼眶有些发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他绝对不会忘记这个声音,这个语气。这个在他生命里响了十几年的声音,即使在梦里听到也能立刻辨认出来的声音。
江茳颤抖地喊了一声。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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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桀桀桀~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