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了？小江你也真是，多久没回来了？有对象了就不要娘了是吧？”
江妈的声音从手机对面传了过来，是江茳记忆中熟悉的碎碎念，那种带着笑意的，絮絮叨叨说不上是在抱怨还是在撒娇的语气，和记忆里的妈妈去世前的声音一模一样。
每一个字的发音方式，甚至连换气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江茳轻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牙齿陷进下唇的软肉里，刺痛感从嘴唇蔓延开来，可那股疼痛完全压不住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酸涩。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嗯”
“织雨可是跟我告状了嗷……”
江妈的声音还在继续。
“昨天又去喝酒了是不是？还真是没人看着你不行，你啊就是……”
声音在江茳的耳边变得有些模糊，不是因为手机信号不好，是因为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着，血液涌上头顶的声音盖过了其他一切。他把怀里那只奶牛猫放下，猫猫终于重获自由，“嗖”地一下蹿到床脚，江茳抬起手，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嘴唇。
掌心下面是嘴唇在颤抖，他努力不让自己的哽咽声传出来，可肩膀在抖，呼吸在喉咙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
江织雨看见江茳忽然搁那流眼泪，显得格外慌张。
赶紧把手机从江茳耳边拿回来，凑到嘴边，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妈，那个，江茳他才刚睡醒，现在有点头疼，明天，明天我们回去看你。嗯嗯，好，我会收拾他的。好。”
简单吩咐了几句，她便赶紧挂断了电话，然后她凑到江茳面前，抓起自己衬衫的袖子，托着袖口就朝江茳脸上招呼，动作又急又轻。
“怎么啦？怎么哭啦？哪里不舒服嘛？”
她轻轻扒拉着江茳的胳膊，想让他把手从脸上拿开，少女声音透着慌乱，那种慌乱甚至让她的语调都变了。
江茳已经顾不得当下是什么情况了，在被子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大腿外侧的肉被指甲掐得生疼，那股尖锐的痛感像一根针，痛觉验证了当下的真实。
不是梦。
他猛地抓住了江织雨的胳膊，五指收紧，扣在她小臂上，指节泛白。力道大得江织雨都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是怎么回事？”
江茳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少年眼眶还是红的，江织雨眨巴眨巴眼睛，表情开始有点点困惑。
她抬起袖子又替他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然后歪了歪头，声音轻轻的
“什么怎么回事？”
她好像真的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江茳分不清当下的情况，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他想问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挤在喉咙口反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后他放弃了组织语言，索性一股脑把疑问都抛了出来。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哪？我妈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为什么她…”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急切，一个比一个大声，最后一个问题他没说完，他该问什么，“为什么我妈还活着?”连江茳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有些尖锐，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求救。
江织雨的表情更疑惑了。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把袖子收了回去，然后身体前倾，把脑袋凑过来，用自己的额头贴了一下江茳的额头。
少女温热的皮肤贴着他的皮肤，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她的呼吸轻柔地打在江茳的脸颊上，带着床上那股江茳有些陌生的味道。
江茳像是被电击了似的，猛地向后退了退，脊背“砰”地一下撞在了床头的靠垫上。
江织雨见江茳这副抵触的表情，更奇怪了。她歪着脑袋，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眼睛里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睡傻了？”
她的语气不是嘲讽，是实实在在的担心。
“你……”
江茳只吐出来一个字，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目光在江织雨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我？”
江织雨伸手指了指自己，指尖点在自己的鼻尖上。
“昨晚上搂我搂那么紧，现在还不让我和你贴贴了？”
江茳完全没有昨天晚上的记忆。他盯着江织雨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开玩笑的痕迹，谎言，调侃，什么都好，可她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说谎。
“什么这是哪？”
江织雨继续说着，拿着锅铲叉在腰上。
“江小茳同学，你再玩这出我以后就不许你去喝酒了哦。”
江茳沉默着，望着少女那透着几分愠怒的脸。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
为什么……为什么他看不见江织雨在想什么了？
那些黑字呢？
那些他只要和别人对视，就会自动浮现在视线方向上的黑色字体哪里去了？
江茳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江织雨的眼睛。
少女眸中的困惑不减，江茳能看见自己的倒影，能看见江织雨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眼尾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可一个字他都没看见。
……
江织雨把锅铲放到了床头柜上，她顺势沿着床沿往江茳面前挪了挪，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从“安全”变成了“危险”。
她歪着头打量着江茳，伸出手，朝着江茳的脸伸了过去。
“怎么了这是？外面有人了？小视频刷多了？你也不看韩剧啊，还搞这种失忆的戏码？”
她的语速不快，带着点无奈。
“还是说，想搞什么情调，让姐姐再攻略你一次？”
江织雨说着，指尖已经快要碰到江茳的脸颊了。
江茳下意识地抬手想挡一下，手掌竖起来，可江织雨的反应比他快得多，她的手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五指穿过江茳的指缝，顺势抓住了他的手掌，和他十指相扣牵在了一起。
江茳整个人僵住了，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她的皮肤传过来，江织雨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汗，江茳能感觉到她指节的轮廓。
江织雨歪着脑袋，“嗯哼”了一声，然后她牵着江茳的手，把他的手背贴到了自己的脸颊上，慢慢地，轻轻地蹭了蹭。
少女的脸颊很软，皮肤光滑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蹭在他手背上，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
“这样行了嘛？”
她的声音放软了，每一个字都甜腻腻的
“姐姐很爱你哦。姐姐可是特地为你准备了早饭哦。等吃完早饭姐姐再哄你一会儿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又蹭了蹭江茳的手背，像一只主动求摸的猫，把自己往他掌心里送。
江茳一身鸡皮疙瘩瞬间就起来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