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茳的这节专业课,似乎总是被排在全校课表的末梢。每周四的这个钟点,当他夹着课本踏出教学楼时,喧嚣了一整日的校园已近乎沉睡。
回家的这条路,他独自走过许多遍。那时萤还在和她闹别扭,宁栀枝也仅仅是个隔着屏幕闪烁的游戏ID,他总是不疾不徐地踱着步。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少年的思绪便在这样的空旷里,不由自主地飘散开来。黄昏仿佛有一种魔力,它让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将人从白日的匆忙中打捞出来,暂时搁浅在这片光与暗交接的静谧滩涂上。那些平日来不及细想的怅惘,或是对未来的模糊揣测,都会乘着这缕金色的风,悄然爬上心头。
毕竟,人总会在某些特定的,寂静的片刻里,被周遭的光景触动,无意识地沉入惬意的氛围里。
江茳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视线越过空旷的林荫道,望向不远处的操场。那里是此刻校园里为数不多还蒸腾着人气的地方。
几个身影依旧在篮下跃动、奔跑,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篮球撞击篮板的重响,夹杂着短促的呼喝,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热爱运动的人似乎真的不知疲倦,即便天色向晚,那份热烈却丝毫不减。
少年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被操场边缘一张不起眼的墨绿色长椅吸引。说它“不起眼”,此刻却很难不引人注意,椅子前方的空地上,居然聚集了四五只花色各异的猫猫,如同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集会。而长椅上,正坐着一个人。
一个今天已经在他视野边缘出现过两次的身影。
白未染。
她还没走?这个时间了,居然还留在学校?
江茳心里升起一丝疑惑,脚步几乎要停住。犹豫着是否该打个招呼,可昨天的不欢而散还历历在目,视线不受控制地在少女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真的只是片刻。
可就是这短暂的犹豫,仿佛心有灵犀,又或者是对目光格外敏感,原本低头专注看着脚边猫咪的白未染,忽然抬起了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大约三十米的空间,毫无预兆地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江茳清晰地看见,少女白皙的脸颊旁,悄然浮现出几行熟悉的,带着柔和光泽的粉色小字
[好巧,最近怎么总是遇到他。]
粉色的?没错是和周末超市门口一样的粉色字体。
江茳下意识地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朝她那个方向挥了挥,算是个远距离的示意。
白未染似乎愣了一下,微微歪了歪头,眼中掠过一丝不解。紧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或者临时起意,弯腰从脚边抱起一只圆滚滚的橘猫,双手托着猫咪的腋下,将它举高了些,朝着江茳的方向轻轻晃了晃。橘猫一脸懵懂,四爪悬空,尾巴疑惑地卷曲着。
江茳更迷惑了。这是什么意思?邀请他过去摸猫?示好?还是别的什么?她今天……不嫌自己烦了?
正当他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念头,犹豫着是该顺势走过去还是就此别过时,白未染却先动了。
她放下橘猫,从长椅上站起身,拍了拍裙摆,然后不紧不慢地朝着江茳这边走了过来。那几只猫也像是跟惯了似的,迈着悠闲的步子,簇拥在她脚边,一同移动,像一支小小的,毛茸茸的护卫队。
距离拉近,暮色勾勒出她清晰的轮廓。她在江茳面前几步远站定,怀里换了一只温顺的狸花猫抱着。她抬起头,冲着江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嘴角的弧度不大,却奇异地将昨天那种尖锐的隔阂感冲淡了不少。
“好巧。”
少女的声音比记忆中要柔和一些。
江茳眨巴眨巴眼睛,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友善态度搞懵了。这人是昨天那个冷着脸骂他“坏人”的白未染吗?变脸也太快了吧?
“好……巧。”
江茳有些呆愣地回应,语气里满是没反应过来的迟缓。
“你才刚放学?”
白未染看了眼他肩上的包,问道。
“嗯。”
江茳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被她脚边那只漂亮的三花猫吸引。那猫正用碧绿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看起来很亲人。他下意识地就想蹲下身去摸摸它的脑袋。
“别。”
白未染出声制止,声音不大却带着笃定。
“他怕生,会挠你的。”
江茳的手顿在半空。几乎是同时,那只看起来温顺的三花突然弓起背,耳朵后压,冲着江茳伸过来的手凶巴巴地“哈!”了一声,露出尖尖的小牙。
江茳悻悻地缩回手。
白未染见状,把怀里那只一直乖乖待着的狸花猫往前递了递
“摸他吧,他脾气好,随便摸。”
江茳一愣,接过沉甸甸,暖呼呼的狸花猫,小心地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猫咪立刻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他一边撸猫,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
“你怎么知道它们谁怕生谁不怕的?”
“我来这个学校开始,就在喂它们了。”
白未染也伸出手,摸了摸江茳怀里的狸花猫头顶,动作轻柔。说这话时,她的目光落在猫咪身上,江茳却敏锐地捕捉到,她垂下的眼睫极快地颤动了一下,一抹极淡的,近乎落寞的情绪从眼底滑过,快得像是夕阳穿过树叶缝隙时一闪即逝的光斑。
“你……”
江茳抱着猫,斟酌着用词。
“下午没课吧?天这么热,你怎么不回家吹空调,还留在学校里?”
这确实挺好奇白未染为什么不回家的。
白未染的嘴角不明显地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避开了江茳探究的目光,转而看向远处球场跳跃的人影,沉默了几秒,才答非所问地轻声说
“昨天……对不起。”
“啊?”
江茳一愣。
“我当时……只是在害怕,所以才骂你的。”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像纯粹的歉意,倒像是在陈述一个连她自己都有些困惑的事实。
江茳眉头一下子皱紧了,抱着猫的动作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白未染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没忍住直接把心里话秃噜了出来。
“很诡异你知道吗?怎么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这话直白得有点冒失,但白未染的反应却更奇怪。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江茳的脸。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
这江茳看见她脸颊边浮现出新的粉色文字,和一点点变得懊恼的表情。
[完了完了,明天的我肯定又要骂自己了。早知道的刚刚就应该装一下了。]
“没,没事。”
白未染的语调变得有些别扭,甚至能听出刻意的调整。她前半句试图扬起音调,显得轻松,后半句却又急速低落下去,像是气球突然漏了气
“我今天心情…心情不太好而已。”
这明显的口不对心,连她自己似乎都察觉到了不自然,说完便微微偏开了脸,嘴角轻轻撅起。怀里的狸花猫不明所以,又往江茳臂弯里蹭了蹭,发出更大的呼噜声。傍晚的风吹过,带起她几缕发丝,也吹散了操场那边最后一点喧嚣。两人之间,只剩下猫咪的呼噜声,和一种弥漫开的,微妙的沉默。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