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六。
凌晨
睡意像狡猾的游鱼，明明感觉就在手边，稍一凝神想去捕捉，又倏地滑远了。更早些时候，他是睡在时萤房间的。少女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清浅，带着令人心安的频率和温度，发丝间淡淡的甜香萦绕在鼻尖。他搂着她，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柔软和暖意，本该是最容易催生睡意的情境，可偏偏，他的大脑清醒得如同浸泡在冰水里，一丝倦意也无。
就这么睁着眼，在黑暗中听着时萤偶尔传来的细微的鼾声，又在床上硬生生熬了半个多小时。身体明明有些疲惫，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向明日，奔向那两个同样重要，却又即将正面碰撞的女孩。
焦虑，期待，担忧，茫然……在少年心上来回拉扯。
终于，江茳轻轻吁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生怕惊醒怀中的时萤。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床，掩上房门。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电脑屏幕。光晕在黑暗里撑开一小圈领地。按下了电脑主机开关，轻微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需要干些什么分散一下自己的思维。
登录游戏，好友列表自动刷新。一个亮着的ID让他微微一愣，宁栀枝状态显示“游戏中”。他记得清楚，晚上十一点多他陪她打了几局，自己先说了下线，她当时回“马上，再玩一局就下”。结果……这“马上”就“马上”到了凌晨两点？
切到聊天软件，江茳给她发了条消息。
江江：还不睡？
大概是没料到他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又或者游戏里正杀得难解难分，消息如同石沉大海。过了好几分钟，就在江茳以为她不会回复时，对面弹出来一句。
木木：？
紧接着，聊天框上方开始断断续续地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却又迟迟没有新消息。
江江：你不是说待会就下了吗？
他追问。几乎就在他发完这句话的同时，游戏好友列表里，“木木”的状态从“游戏中”跳转成了“空闲中”。然后，她的回复才姗姗来迟
木木：睡不着啦，老大你什么时候见我睡那么早过？
江茳看着这行字，刚想在键盘上敲打回复，一个熟悉的组队邀请窗口“弹了出来，占据屏幕中央。他几乎没有犹豫，移动鼠标，点击了“接受”。
队伍语音自动连接，轻微的电流声后，宁栀枝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点熬夜后的沙哑，但精神似乎还不错
“老大？你这个点怎么诈尸了？也不睡？”
“睡不着。”
江茳向后靠进椅背，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如实相告。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略显疲惫的侧脸。
耳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带着了然意味的呼气声。
“都说了别慌啦。”
宁栀枝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试图安抚的轻松。
“有我在呢，明天保证把时萤那丫头治得服服帖帖的。”
她自然清楚江茳失眠的根源。
“说得轻巧。” 江茳苦笑，声音低沉。
“她可没那么好说话的。”
时萤的固执和占有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短暂的沉默。游戏房间的背景音乐轻柔地流淌着。
“江茳。”
宁栀枝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全名，语气里褪去了刚才的戏谑，变得有些认真
“你爱我吗？”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江茳愣了一下。
“怎么忽然问这个？”
他下意识地反问，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不要拿问题回答问题。”
宁栀枝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幽幽的埋怨，像是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额……”
江茳顿住了，指尖在鼠标侧键上无意识地摩挲。他确实不擅长将“喜欢”，“爱”这类字眼轻易宣之于口，总觉得有些烫嘴。迟疑了几秒，他才用带着不确定的语调试探
“爱……吧？”
“怎么是疑问句啊？！”
耳机里宁栀枝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带着鲜明的嗔怪和不满。
“给我肯定的回答啊！！”
江茳被她这反应逗得轻轻笑了一声，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动了些许。
“知道了。”
他妥协般地低声应道，语气终于变得肯定。
“爱。”
短暂的安静。然后，宁栀枝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更轻，像是在确认一个重要的前提
“即便……我们的‘爱’，是建立在圈套，欺骗和算计之上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江茳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组织着语言。
“我觉得……如果是为了未来能得到自己喜欢的人，用上一些手段，也算……合理吧？”
他斟酌着用词。
“毕竟，‘喜欢’本身，一开始就带着‘想得到’的目的，从这个角度说，所有的喜欢，出发点或许都不算完全纯粹。”
耳机里传来宁栀枝一声极轻的笑，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带着点自嘲。
“你爱时萤吗？”
她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话题切换得自然又突兀。
“一样。”
江茳这次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指的是和爱宁栀枝一样。
“即使你们的‘爱’，是建立在逼迫，偏执和控制之上？”
宁栀枝追问，这次用的词汇明显带着更强烈的负面色彩。
江茳失笑，无奈地摇摇头
“怎么说到时萤的时候，用的词就这么……奇怪？”
他试图用调侃冲淡这个话题的沉重感。
“说嘛，说嘛。”
宁栀枝不依不饶，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撒娇般的催促。
“一样爱她吗？”
江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房门，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隔壁房间熟睡的时萤。他想起她紧握自己的手，想起她带着独占意味的亲吻，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不安和依赖。静默了几秒，他对着话筒，清晰而平静地回答
“一样。”
“死渣男。”
宁栀枝小声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像是抱怨，又像是早已预料到的结论，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
“都这时候了，就别调侃我了。”
江茳轻轻叹了口气。
“老大，我和你说实话。”
宁栀枝的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之前的轻快和试探都收敛了。
“明天……我大概有一半的把握能说服时萤。”
“一半？”
江茳的心提了起来。
“嗯。剩下的一半……得看你。”
宁栀枝的声音很轻。
“你们不是不让我去嘛？怎么看我？”
江茳不解，正想追问，宁栀枝却打断了他。
“好啦，别想啦。我真的要睡觉咯，不然明天顶着黑眼圈去见正宫娘娘，多没气势。”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音里透出真实的倦意。
“明天还要出门呢。”
江茳其实很想说“再陪我玩两局吧”，用游戏的厮杀暂时淹没这纷乱的思绪。但想到她明天还要去见时萤，需要充足的精力，这个念头便压了下去。
“……好吧。”
他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带着未尽的话语和盘旋不去的忧虑。
“晚安，老大。”
宁栀枝的声音柔和下来。
“晚安。”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