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茳愣神了好久。
思绪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杂乱无章。时萤嘶吼出的字句，那些黑色文字里血淋淋的坦白，像一块块碎片，狠狠砸进他的意识里。
他试图在一片混乱中抓住线头，将种种信息串联，交织，努力理清时萤那近乎崩溃的逻辑，理解她此刻失控的根源。
宁栀枝和她说了什么？说她的“爱”只是占有欲……这似乎是关键的引信。而这丫头因此开始了剧烈的自我怀疑。可自我怀疑为什么会演变成如此毁灭性的崩溃？因为她自己心里清楚，她的行为里确实有“控制”的成分，那个关于他们关系“开始”的，他一直有所猜测却不愿深究的真相，被她自己亲手撕开了。
少年短暂的沉默和思索，在时萤被泪水模糊的视野和极度恐慌中，被无限拉长。她不知道江茳在想什么。是在消化她那些不堪的坦白？是在衡量她的“爱”究竟有多少杂质？还是在犹豫……是否要继续留在这样一个“算计”了他的，偏执的，可能根本不懂什么是“正常”爱的人身边？
理智还没来得及分析，那深入骨髓对“被抛弃”的恐惧，便如同最凶猛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思考。她等不及他的宣判，等不及他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迟疑或后退。
时萤猛地扑了上去，用尽全力一把搂住了江茳的脖子，几乎是用一种蛮横的力量，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贴向他。把被泪水濡湿的脸颊深深埋进江茳的颈窝。
少女呼吸灼热而急促，像是溺水濒死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抱住，恨不得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哥……我不想你离开我……我不想，我真的不想……不要离开我…”
时萤的声音破碎不堪，混合着剧烈的抽噎，话语断断续续，每一字都带着一种濒临绝境的乞求。
“没了你……我真的活不下去……我真的……真的……”
最后的话语被汹涌的哭泣彻底淹没，只剩下令人心碎的呜咽，在电视机微弱背景音的客厅里回荡。
江茳的手臂还垂着，保持着刚才被冲击后的僵硬姿势。理智告诉他，此刻应该立刻回抱住她，用拥抱和话语去安抚她的崩溃。可他没有立刻动作。
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头脑风暴，似乎让他明白了些什么……他好像……有点明白时萤到底在怕什么了。
不是因为宁栀枝的指责本身，而是因为那指责，打开了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那个名为“卑劣”的门。她害怕的，不是“占有欲”这个标签，而是这标签背后，那个用“控制”和“算计”作为起点的，不够“纯粹”的自己。
她害怕江茳接受不了她，一旦带着瑕疵和阴暗面的自己暴露，那份爱就会消失。她最恐惧的，其实是被看穿后，被“真正”的自己吓跑的江茳。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离开你。”
江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
他把下巴轻轻靠在了时萤因为哭泣而颤抖不已的肩膀上，感受着她单薄身体的剧烈起伏。
时萤还在哭，声音含糊，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江茳此刻，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宁栀枝是不是告诉你，你对我的感情，只是占有欲？”
他继续说着，语气平缓，像是在梳理思绪。
“可是时萤……爱一个人，本来就该有占有欲的啊。想独占对方的目光，想成为对方世界里最特别，最重要的存在，这难道不是‘喜欢’最自然，最原始的表现之一吗？”
江茳的手臂终于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复上她紧搂着自己脖颈的手背，另一只手则安抚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
“我知道你的不安，知道你心底那个好像怎么填也填不满的空洞。你一次又一次地，近乎偏执地追问我爱不爱你，不就是因为你在乎我，喜欢我，离不开我，所以才会这么害怕失去，这么需要确认吗？”
“我们的爱……本身就不太对劲，不是吗？”
江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它始于那天晚上的‘意外’……” 他顿了顿，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猛地一僵。
“可现在想……也许，那并不完全是‘意外’，对吧，时萤？”
他轻轻说出了那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猜测。
“我逃避你感情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在后悔，后悔那天晚上对你做了错事，觉得自己犯了错，也搞砸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可等我终于接受了你，等我慢慢看清你对我的感情之后……其实那天晚上到底是不是‘意外’，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少年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
“重要的是，我现在喜欢你。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用你自己的方式，或许有点偏激，有点让人喘不过气，但那也是‘喜欢’。所以，我现在不后悔那天晚上‘犯错’了，我不后悔和你在一起。”
他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记得我说过的吗？我没办法证明‘爱’这种东西，我只能让我的‘爱’一直维持下去。即使开头是错的，是混乱的，是带着算计的……可既然开始了，既然我答应你了，我就会让它维持下去。”
“所以，时萤，没什么好怕的。”
江茳的手臂收紧，将她完全圈进自己的怀抱，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驱散她所有的不安。
“你的占有欲，你的偏激，你的不安，你的患得患失……这些都是组成‘你喜欢我’的一部分。你不用去否定它们，也不用为此感到羞耻或恐惧。因为……”
少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这些，也是我喜欢你的一部分。是我认识的，完整的时萤的一部分。”
怀里的哭泣声，不知何时，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抽噎。
“嘶——！”
颈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是皮肉被牙齿刺破的感觉。时萤抬起头，嘴唇边缘还沾着一点极淡的血色，她的眼睛因为泪水浸润而显得格外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江茳。她的手依旧紧紧搂着他的腰，力道没有丝毫放松。
“无论我是怎么样的人……无论我以前做过什么，以后可能还会做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哥都会……一直爱我吗？一直，一直，不会变？”
江茳没有去看颈侧的伤口，他甚至没有去在意那点刺痛。他只是微微向前倾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时萤同样汗湿微凉的额头上。两人呼吸相闻，睫毛几乎要碰在一起。
“会。”
他吐出一个字，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
时萤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自己狼狈又执拗的影子。江茳一时看不清她此刻翻涌的思绪到底是什么，只觉得那眼神复杂得惊人，像风暴过后尚未平息的海面。
然后，他听到她说
〈那……吻我。〉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撒娇。话音落下的瞬间，江茳感觉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攫住了他的身体。那并非物理上的强制，更像是一种作用于他神经和肌肉记忆的本能驱动。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现在要接吻”，也没来得及产生任何抗拒或迎合的念头，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的嘴唇，近乎条件反射般，贴上了时萤微张的，还带着泪水和血腥气的唇瓣。
这是一个短暂而仓促的触碰。因为下一秒，江茳的自我意识猛地回笼，他倏地睁大眼睛，瞳孔里映出时萤近在咫尺的脸。他几乎是立刻向后仰头，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理清那诡异的失控感，时萤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两个带着奇异魔力的字。
〈吻我。〉
那股力量再次降临。江茳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短暂地屏蔽了“拒绝”或“思考”的选项，他再一次，顺从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接触时间稍长。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时萤柔软的唇，感觉到她舌尖试探性地探出，上面还残留着方才从他颈窝伤口处沾染细微的铁锈味。那味道通过紧密贴合的唇齿，又丝丝缕缕地传递回他自己的口腔。
江茳睁着眼睛，看着时萤。她的眼睛也睁着，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决绝，有害怕，有孤注一掷的试探，还有刚刚从未出现过的……坦诚。
她仿佛在用这个吻，以及驱动这个吻的“能力”，向他展示那个最真实的自我。
直到两人再次分开。
直到时萤深吸一口气，似乎又要开口说什么。
江茳猛地伸出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掌心能感觉到少女温热的呼吸和唇瓣的柔软。
“等等……等等……”
江茳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尚未完全平复混乱。
“刚刚这是……你……”
时萤被他捂住嘴，只是眨了眨眼睛。她伸手，轻轻把江茳的手从自己嘴上扒拉下来，握在手里。
“我让哥‘犯错’的手段。”
她低声说，声音很轻。
江茳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他感觉自己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尽管早有心理准备，知道他们关系的“开始”可能不那么纯粹，但如此直接地，用这种身体力行的方式“演示”出来，冲击力还是远超想象。
“那天晚上……”
时萤的声音更低了，她垂下头，用头顶轻轻抵住江茳的胸口，像只寻求庇护又自知理亏的小兽。
“你喝多了……但如果你真的完全不想，其实是可以推开我的……是我……用能力，让你……没那么‘清醒’。”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闷闷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小心翼翼和担忧。
“而且……后来我和你吵架，你躲着我的那段时间……我没少用这种能力……对哥干‘坏事’。趁你睡着，或者不清醒的时候……偷偷亲你，抱你，让你……在梦里想起我。”
江茳沉默了。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原来那些模糊的，暧昧的，让他感到奇怪的异常源自于这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干涩的幽默感或者说，是为了缓和这有些奇怪的气氛。
“那你上次说……能把我变成小狗，也是……”
“是的。”
时萤立刻回答，声音依旧闷在他胸口，但很肯定。
“能办到。虽然没试过……但‘概念’上可以。让你只听我的离不开我，或者……让你真的变成只会摇尾巴的小狗，看我想怎么用。”
江茳喉结滚动，咽了一下根本不存在的口水。这能力……还真是“离谱”得可以。
“哥……”
时萤终于抬起头，却依旧不敢完全去看江茳的脸，目光飘忽着落在他下巴上。
“有……害怕我了吗？有……讨厌我了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
江茳又沉默了几秒。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思绪不像刚才那么混乱了。那些之前想不通的细节，时萤时而偏激时而脆弱的矛盾表现，她对自己那份近乎病态的执着和不安……此刻，仿佛都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谬的“豁然开朗”感，慢慢取代了最初的震惊。
“额……”
少年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平静。
“算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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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燃尽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