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织雨那只悬着的脚往下放了放，脚尖先碰了碰地板，然后才把整个脚掌踩实了。
止痛药其实还是挺有效的，刚刚江茳回来之前，她可是疼得连觉都睡不着，可现在，至少她能站着了，能朝他走过去，能站到他面前把那些该说的话一句一句说清楚。
江茳脸上的表情带着点说不上来的震惊，眸子却依旧很冷，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江织雨话里的每一个字拆开，重组，他明白了她的动机，明白了为什么是他，可他还没明白她做这一切是为什么。
“你是说，你和我会在未来相遇？”
江茳朝着面前的少女问道。
江织雨点点头，又摇摇头。
“原本的未来。现在世界已经改变了。”
“那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到底是什么？平行时空还是……还是……”
江茳没说完，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后面该接什么词。那些概念，平行宇宙，时间线，因果律，都只是他读过的小说里的设定，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变成要自己去面对的现实。
“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世界线。”
江织雨打断了江茳的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
江茳愣住了。
“我以你十六岁那年为分支，一共创建了两条世界线。现在我们处在废弃的那一条上……不对，也不能说废弃……这得看我怎么选。”
她说“废弃”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不喜欢这个词，又像是觉得这个词太残忍了。可她还是说了出来，没有修饰，没有回避。
江织雨往前迈了一步，脚步还是有些虚浮，那只崴到的脚不敢怎么使劲，身体的重心都压在没受伤的那条腿上，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别扭，但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挪了过来
江茳和她之间一共就剩下了两步左右的距离。江织雨停在这个位置，把脸颊往他面前凑了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酒味下面还有另一种气息。
“我可没有骗你。”
她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过来，没有躲闪，没有游移。
“在这个世界线，我确实是你的女朋友。我让我爸收购了你妈的公司，你妈妈就没有积劳成疾而去世。你呢，也不会遇见时萤，不会遇见宁栀枝，原本会和我幸福美满地度过余生。”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却足以让接下来的话变得不一样。
“可是……如果我干涉了你的人生，影响了你的性格，你还是我喜欢的那个江茳吗？”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你察觉到了。你和这个世界的江茳，性格上有所出入，这是必然的。因为你们的经历不同，塑造你的环境决定了你的为人。这个世界的你，比你乐观一点，比你更粘人一点。”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能完成那个弧度。
“可等我给了他原本世界线的记忆，他还是没选择留下来。”
最后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她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哽咽，不是哭腔……却透着股子悲伤。
江织雨的手扶住了江茳的肩膀。
少女的手指很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凉意，可她的眸子闪了一下，连带着江茳的眸子也跟着闪了一下，光芒短暂却炽烈，像一闪而过的火花。
接着，江茳的脑袋刺痛了一下。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和他发动读心时的痛觉如出一辙，刺痛带着钝痛。
然后画面涌进来了。
不是一幅一幅地，而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大脑像是被人插入了u盘，无数的画面被压缩成一秒钟在他脑子里播放。
是十六岁那年他和江织雨的初遇，具体是哪一天？是10月的某个下午，阳光很好，她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来着？白的？蓝的？记忆模糊了，但他记得她的笑容，热烈而不加掩饰，像一个小太阳硬生生撞进他的轨道里，他只记得很美。
是少女乐此不疲地跟在他身后表达自己的好感，会在放学路上等他，会在他低头看书的时候凑过来问他在看什么，会用那种毫不遮掩的眼神盯着他的侧脸，盯到他耳根发红还不肯移开目光，然后乐呵呵的问他，脸红什么呀？
是上大学，是合租，是次早上她比他先起床，煮的粥总是太稀，煎的蛋总是太老，但他每次都吃完了。
是出去玩，她站在浪花里冲他挥手，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很傻，傻得他忍不住按了好几次快门。
是日复一日却永远不会觉得无聊的每一天，是那些他不曾拥有过，却又真实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记忆，一帧一帧地刻进他的脑子里，带着温度，带着声音，带着气味。
江织雨真的没骗他，这是这个世界的江茳的记忆，也可以说是他自己的记忆。
然后画面变了。同样的房间，同样的月色。江织雨把江茳带来了这栋别墅，给了江茳原本世界线的记忆，她站在他的面前，眼睛里带着期待那种期待太满了，满到几乎要溢出来，满到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想要一个答案。
她问江茳现在爱上了她没有，问江茳愿不愿意就这么和她待在这条世界线。
…………
从巨大的信息量里回过神来的那一刻，江织雨的手从他肩膀上松开了，指尖离开他肩头的时候，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坐回了床沿，那只崴到的脚小心地悬着。然后她抬起眸子，看江茳的脸。
江茳的神情明显软下来了，那些防备，冷硬，警惕，那些他用来保护自己的壳，在刚才那场记忆的洪流中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什么冷静的质问者，就只是一个刚刚看见了自己另一段人生的人。
“我们来算算吧。”
江织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像是在做一道她已经算过无数次的账。
“第一次，我们在一起了三年零九个月。加上关你的那三个月，就是四年。”
少女低下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计算，可她的嘴角分明带着笑。
“第二次，我们十六岁认识，你妈妈卖公司是十月，你今年二十一岁，现在也是十月。算一算，就是五年。”
她抬起头，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加起来，一共九年。”
她说这三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语气词，没有感叹，没有停顿，这些数字从她嘴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像是念一份账本上的条目。
“你口中的那些莫名其妙，你觉得那些不合理的点……”
江织雨顿了顿，把目光完完整整地落到他的眼睛里。
“如果在这个数据支撑下，它合理了吗？”
江茳望着江织雨的脸。
明明那么漂亮，月光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明明那么温柔，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人。可她的嘴角挂着的笑……
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他看出来了。那表情不是骄傲，不是炫耀，不是在向他展示什么战利品。
那是在可怜。
她在向他展示她的可怜。九年零两个月。她不是在说“你看我为你做了多少”，她是在说
“你看，我花了九年，你还是没有选我。”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