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地悬在两个人之间。
江茳的手搭在江织雨的脚踝上,指腹沾着冰凉的药酒,轻轻揉搓着红肿的地方,她的脚踝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整个圈住,皮肤下面是突起的骨节和细细的筋络。
他垂着眼,手法出乎自己意料地轻,他以为江织雨会说些什么,解释,质问,哭泣,什么都好。可她什么都没有。她就只是这么坐在床沿,安静得像一尊瓷器。
瓷器上有一层薄薄的釉光,她的皮肤在昏黄的壁灯下也有一层薄薄的光,真就一模一样。
少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偏不倚,像两根细针,轻轻扎进他的皮肤表层,不深,但存在感极强。
那表情说不上是笑,却也说不上没有表情。她在看,很认真很认真地看江茳的眉眼,从眉弓到鼻梁,从颧骨到下颌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江茳能感觉到目光的温度,让他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自在地别了一下脸,可那道目光像黏在他身上一样,怎么也甩不掉。
终于擦完了药,江茳从半蹲的姿势站起来,空气中弥漫着跌打酒刺鼻的气味,说实话不是很好闻,他走到窗户边,想开窗透透气。
整座别墅的窗帘都是厚重的深灰色,摸上去有一种沉闷的触感他用力一拉,拉开窗帘才发现,窗户是从里面封死的。
没有轮轴,没有挂扣,没有把手,窗框和玻璃之间连一条缝都没有,就只是一面冰冷的玻璃,严丝合缝地嵌在墙体里。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身后传来江织雨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灯旁边有排气扇的开关,待会儿味道就散了。”
江织雨显然不打算对窗户的设计进行任何解释,好像房间里有一扇打不开的窗户是天经地义的事。
江茳用那还沾着红花油味道的手,狠狠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辛辣的气味钻进鼻腔,激得他眼眶发酸。
“你到底想干嘛?”
她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压不住的烦躁已经从字缝里渗出来了。
他没办法和没事人一样心平气和地和江织雨聊天,一个下午还掐着他脖子的人,晚上若无其事地让他帮忙揉脚,这种事情换谁来都做不到平心静气。可他揉了,这才最让他烦躁。
江织雨的眸子往下落了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的阴影,她挪了挪身子,往旁边让出半个身位,拍了拍床沿。
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的手落在床单上,拍了两下。
“过来坐。”
江茳没动,他插着胳膊靠在墙边,脊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故意和她之间隔了大半个房间的距离,这是他留的安全区。
“我还没神经质到会毫无防备地坐到一个下午想掐死我的女人旁边。”
江织雨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没什么温度,带着点自嘲的意思,但眼睛没笑,她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黑沉沉的。
“可你刚刚还给我上药了。”
她轻轻抬了抬那只扭到的脚。
“我有病好吧,我有病。”
江茳懒得在这种事情上和她较真,摆了摆手。
“我没想掐死你。”
“你觉得我会信?”
江茳的表情写满了不可思议。
“掐死你的理由呢?”
江织雨反问,声音不急不缓。
“如果这是一道逻辑题,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费尽心思,把你从另一个世界带来这里,把你从苏城带来这里,把你从家里骗来这里,就只是为了把你掐死?作案动机和作案成本完全不成比例不是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江茳眯起眼睛,慢慢消化着她话里的信息。她这算是承认了他的猜测了,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她。
“所以啊。”
江茳的声音又抑制不住地拔高了些。
“所以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欠你什么了吗?我是欠你的还是怎么的?凭什么偏偏是我?”
江织雨脸上刚刚还稍显轻松的表情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悬空,慢慢套上了拖鞋,然后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了江茳身边,江茳的视线随着她平移,看着她站到窗前,伸出双手,拉上了窗户两侧的窗帘。
“这是你第三次来这个地方。”
窗帘在轨道上滑过,发出簌簌的声响。
月光一下子涌了进来,铺了满屋。
今天其实天气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郊区的缘故,月亮格外的亮,又大又圆地悬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方,亮得近乎不真实。
天空是墨蓝色的,深得发黑,边缘又透着一层薄薄的钴蓝,没有云,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只有月亮孤零零地挂着。
“三次?”
江茳的声音里带不解。
月光把江织雨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江茳的脚边,又因为房间灯光的原因,变得模糊,两个人影一个站着一个靠着,在地板上接在一起,可人本身却隔着距离。
江织雨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望着天上的夜空,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本来就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你总是说,总是说,你不是我的江茳,不是我的江茳。”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窗外的月亮说话。
“可其实无论哪个世界的你,都是你。基因一样,记忆基底一样,人格核心一样,只是你的选择不同,走向了不同的世界线。就像一棵树在不同的土壤里会长出不同形状的枝丫,但它还是那棵树。”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在给江茳时间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拉普拉斯妖吗?”
江织雨接着问。
江茳沉默着,月光把少女的侧脸打亮,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轮廓线。
“把宇宙未来的状态视为未来的果和现在的因。如果一个人能看见所有自然运动的力,和所有自然构筑物件的位置,再对这些东西进行分析,就会知晓一切。”
江织雨说着,转过头,看向江茳的脸。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夜空,也倒映着江茳模糊的影子。
“我就是拉普拉斯妖。或者说,我可以是拉普拉斯妖。因为我经历过未来,失去你的那个未来。前因,后果,全部,我都知道。所以我知晓现在所有的因,我知晓每一件事情会导致的果。如果我想,我可以改变未来的一切。”
月光把两个人都浸透了。
…………
曾经的未来。
那间沿海城市里的小屋,那间江茳站在门口对她说出“我没爱过你”的小屋,在江织雨离开之前,被她亲手点了一把火。
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把火势推得更猛,桌子,椅子,茶杯,所有她和他在这间屋子里存在过的证明,都被火焰一件一件地吞进去。
她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切,有人在喊“着火了”,有人在打电话。她没有走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火焰从小屋的门框里涌出来,看着黑烟在天花板上翻滚蔓延,看着那些她找了四个月才找到的东西在火里变成她再也找不到的东西。
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的时候,她的嘴角甚至没有往下弯,只是把眼泪抹去,就像抹去江茳曾经在这儿存在过的一切一样,就像抹去那句“我没爱过你”一样。
就像一切如常,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给过江茳机会。
给过江茳再说一遍爱她的机会,给过无数无数次。
可他的眼底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感觉。
没有愧疚。她千里迢迢找到了他,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有没有想过要留在我身边”,他的眼底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无奈,她期待过无奈,因为无奈至少意味着他在挣扎,意味着他在两种选择之间犹豫过,意味着她曾经在他的心里占据过某个让天平倾斜的位置,可没有,连无奈都没有。
所以连爱也没有。
她把他绑回了江城,绑回了这间宅子里。
不是夸张,是实实在在的用绳子,实实在在的门锁,实实在在的,被钉死的窗户。
把他关在家里的那些日子,她用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办法,让一切回到以前。
她试过对他好,给他做他喜欢的菜,她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三年零九个月,她早就把他所有的偏好都背下来了。
不喜欢甜,不喜欢太油,不喜欢需要剥壳的海鲜因为嫌麻烦。
她把菜端进他的房间,放在他面前,他在床上坐着,不动。
她试过对他凶,把东西砸在他面前,冲他喊“你看看我”,他抬起头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试过激他,可他的睫毛动了动,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重归寂静。
起先江织雨是想让他承认些什么的。
承认他爱自己,承认他后悔。
这两个承认随便哪一个都可以,随便哪一个都足够她放他走。
足够她们回到以前。
“A. 我其实是爱你的。B. 我后悔了”。
她把字条推到他手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她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字条还在原处,连纸角都没有被翻动过。
再到了后来江织雨发现,他只是想要江茳的一个答案。不是“我爱你”,不是“我后悔”,不是任何她预设好的选项。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如何才能让他爱上自己的答案一个才能对她有感觉的答案。
“你告诉我怎么做。”
那天夜里她蹲在他床边,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你告诉我你到底需要什么,我去做,我去办,我什么都可以。”
江茳没有说话。他的手就在她头顶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她想他只要动一动手指就可以碰到她的头发,像以前那样揉一下就好。可那只手始终没有动。
江织雨渐渐变得不像自己了,有一天她路过走廊尽头的镜子,余光里瞥见了镜子里的人,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镜子里的女人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然后她蹲下来哭了。
她想过放江茳走。她真的想过,她曾经站在他房间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只差一点就要转动了。
可她没有。她靠在门板上,想着他的脸。不是现在这张脸,她想起的是他在咖啡店里的脸,他低头翻书时的脸,陪她逗饼干碎时的脸,给她泡咖啡时的脸。
想起他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又舍不得。
“嗯。”“好。”“你觉得呢。”“知道了。”“晚安。”“路上小心。”都是这些。都是这些不值钱的,敷衍的,被计算过的回应。可她在上面建了一座房子,住了三年零九个月。
舍不得。
三个字,比三千万还重。
江茳被她又关了将近三个月。从海边小屋回来之后,时间的概念就变得模糊了。她记不清是几月,记不清是星期几,只记得窗外的树叶开始变黄,然后落光了。
第三个月开始,江茳开始不吃东西了。不是绝食抗议的那种不吃,他不说“我不吃”,不把盘子推开,不用任何行为表达拒绝。他只是不吃了。饭端进来,放在桌上,他看一眼,然后重新望向窗外。
桌子上的菜从热变凉,最后被端出去倒掉。第二天新的端上来,还放在同一个位置,还是被他看一眼然后晾到坏。
江织雨没办法,开始强行喂他吃。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一只手撬开他的嘴,另一只手把粥灌进去,他挣扎了几下就停了,因为没力气。
粥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流到她的手指上。她一边灌一边哭,眼泪滴在他的头发上。他们两个人那副样子,谁看了都会觉得是疯人院里跑出来的两个病人。
再往后江茳开始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门上的锁早就被江织雨拆掉了,他是用身体。他把床头柜推过去抵住门,把椅子架在床头柜上,把所有能堆的东西都堆在门口。江织雨推门推不开,叫人来把门卸了。
门被卸下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角,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手臂环住小腿,把自己缩成一个最小最小的形状,他抬起头看她的那一眼里,只有恐惧。
那一眼把江织雨整个人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尖叫,“你干了什么?他看你的眼神里有恐惧,他对你的感觉终于不再是‘没感觉’了,是恐惧,恭喜你,你成功了。”
另一半在沉默中碎裂,像是被扔在地上的玻璃杯,没有声音,只是从中心开始蔓延出无数裂纹,然后整个塌了下去。
她把别墅里所有的锁都拆了。
门上的,窗户上的,抽屉上的,柜子上的。整个别墅变成了一间巨大的,没有锁的空房间。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自己。因为她不敢再有锁了,她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把门锁上,又会把他锁在里面,又会在他面前变成那个她不认识的女人。
唯一次,江茳主动和她交流。
是她发现了江茳藏着的水果刀。她给他换床单的时候,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什么硬物。抽出来一看,是一把水果刀。刀身很短,不到一个手掌的长度,刀尖很尖,刀刃上有一点生锈的痕迹,他把它藏在枕头下面。
她拿着那把刀,冲出房间,站在走廊里,连身体都控制不住的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恐惧,纯粹的,铺天盖地的,让她站都站不直的恐惧。
她冲他发火,歇斯底里的那种发火。把刀举在他面前,质问他,这把刀你藏了多久了,你藏它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你想让我怎么样,你想让我死吗,不对。她忽然安静了。因为她意识到他想让死的那个人不是她。
然后,那是那一年来,江茳唯一一次抱她。
他的身体比三个月前轻了太多,骨架外面只包着一层薄薄的皮肉,手腕细得她一只手就能圈住。
江茳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臂,把她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很轻,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放在那里,像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一下一下的,比她记忆中慢了许多。
江茳身上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咖啡店里的那种咖啡豆和旧书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而是一种更淡的,接近于没有味道的味道。
“别这样。”江茳说。
江织雨听到这两个字的一瞬间,以为他终于要给她那个答案了,她抬起头看他的脸,泪眼模糊的,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他松开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被她撇到一边的水果刀,他捡刀的动作很平静,像是在捡一片从桌子上飘落的纸。他把刀握在手里,刀尖朝向自己。
江织雨愣住了。她看着他握着刀的手,看着那个刀尖抵在他胸口的位置。他的胸腔在那里微微起伏着,T恤下面的肋骨轮廓清晰可见。
刀尖刺进去的时候,发出的是闷响。很闷,像是把一根手指按进湿透了的泥土里。血色从他胸口的衣服上蔓延开来,不是喷涌,是渗出,缓慢的,一层一层的,从刀身没入的那个点开始往外晕染,把他的T恤染成一朵不断扩大的暗色花朵。
她的尖叫声大概是整个别墅区都能听到了的。她扑上去,用手捂住他的胸口,血从她的指缝之间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止都止不住。
江织雨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到最后已经完全变形了,变成一种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声音。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还抱着他,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变得越来越凉,越来越沉,越来越静。
她记得救护人员把他从她怀里掰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勾着她的衣角,勾得很轻,一松手就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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