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八点。
江茳顶着一头鸡窝,晃晃悠悠地走到校门口时,上课铃已经响过好一阵了。
他最近旷课的次数多到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再这么下去,重修名单上恐怕少不了他的名字,所以即便迟到了,他还是不情不愿的往教学楼赶。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江茳迷迷糊糊地掏出手机瞥了一眼。
轩:不是哥们,又不来?
屏幕上的消息弹出来,他困得眼皮直打架,反正马上就要到教室了,连回消息的欲望都提不起来,手机随手往兜里一塞,他半闭着眼睛,左脚刚踏进校门,正迷迷糊糊地琢磨教学楼在哪个方向时,一声轻唤从斜后方传来。
“江茳。”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江茳愣了一下,困意被打断,他有些迟钝地转过头,视线里最先闯入的,是一件粉色的格子衬衫。
这件衣服他见过,白未染第一次和他见面时穿的就是这件。
白未染正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细碎的晨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肩上,明明暗暗地晃着。
她手里提着一个浅色的纸袋子,指尖微微攥紧,表情有些别扭。
目光虽然落在江茳脸上,却总是躲躲闪闪的,像是想看他,又不敢真的看,视线一触即分,反复游移。
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江茳微微蹙眉,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脸颊旁浮现的那行字上。
[怎么蔫了吧唧的?]
黑字?不是粉字?
江茳盯着那行字多看了两秒,困顿的大脑慢吞吞地转了一下
看样子白未染今天变回来了?
他又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出于礼貌,含糊不清地倒了声早
“早啊,你怎么来这么早?”
白未染和时萤同一个课程表,时萤那个丫头这个点肯定还在被窝里,不睡到十点绝对不会起床的。
白未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轻轻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停顿了几秒后,上前一步,把手里的纸袋子递到江茳面前。
“昨天,谢谢你。”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听起来有够扭捏,说不清是不情不愿,还是不好意思,又或者两者兼有,江茳困得脑子发木,读不懂也懒得细想,他现在只想赶紧上完课回去补觉。
低头打量了一眼那个纸袋子,浅色的牛皮纸,袋口折得整整齐齐,一阵黄油混合着烤面包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还有一些培根煎过之后特有的焦香。
他今天起得太晚,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匆匆出了门,这会儿对食物的味道格外敏感,胃甚至不争气地轻轻缩了一下。
“这是?”
江茳有些困惑地开口
见他不接,白未染索性直接把袋子塞进他怀里,动作里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劲儿。
“我妈让我给你的,算是……谢礼。”
江茳更困惑了。
他脑袋往左边一歪,眼睛眨了眨,又往右边歪了歪,像个没搞明白状况的猫。
他扒拉开纸袋口往里看了一眼,是两块切好的三明治,烤得金黄焦脆的吐司片中间夹着鸡蛋,培根,生菜和番茄,层次分明,卖相精致,简直跟店里卖的一模一样。
“什么?”
江茳把脑袋歪向另一边,声音里全是不解。
抬起眼,看向白未染躲躲闪闪的脸。
少女恰好也偷偷抬起眸子,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
[啊啊啊……好怪啊,我直接说谢谢你昨天陪我出去玩不就行了,啊啊啊……我到底在干嘛啊?]
黑色的字体再次浮现在少女身侧,一行比一行凌乱,像是她此刻乱七八糟的心跳。
“就,就……”
白未染攥了攥手指,声音越来越小。
“算了算了。你八点不是有课吗?赶紧去上课吧,待会……不对,你已经迟到了吧?”
她说完这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让自己撤退,脚步已经微微往后挪了挪。
江茳脑袋上的问号都能合二星了。
白芊芊是怎么知道昨天他和白未染出去玩了的?
白未染特地起这么大早,在校门口堵他,就为了送个三明治,何意味?
这丫头明明变回来了,怎么说话比之前还结结巴巴的?
还没等江茳问出个所以然来,白未染便已经匆匆转身,朝着自己系部的方向小跑过去了。
江茳抱着那个纸袋子在早八的朝阳下进行了一个长达两秒半的沉思。
他……该吃嘛?
额……能吃嘛?!
我靠,可是好香。
…………
白未染一路小跑着穿过林荫道,直到拐过转角,确认江茳的身影彻底被教学楼遮住之后,才终于慢下脚步来。
她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心跳快得不正常,她分不清这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今天确实来得太早了,距离上课还有两个多小时,教室里大概一个人都没有,她现在这副样子走进去,也不过是对着空桌椅发呆罢了。
犹豫了一下,白未染转身往操场边的方向走去,打算先在校园里逛逛,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去教室。
找了处长椅坐下,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了她一身细碎的光斑,她把纸袋递出去之后空落落的双手现在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交叠着搁在膝盖上,又觉得哪里不对,便攥了攥裙摆,又松开。
她摸了摸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是很快。
深深地呼了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部吐出去一样。然后
“呜啊啊啊!”
少女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悲鸣,双手捂住脸,整个人往后仰倒在长椅靠背上,声音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_╥)”
她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盯着头顶晃眼的树影,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乱转。
昨天晚上和江茳告别之后,她回到家没一会儿就发现,能力的副作用消失了。
从“白茶”状态变回来的那一刻,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回笼,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和江茳在商场里逛了一整个下午,他们一起喝了唱歌,一起撸猫,一起看电影……
白茶状态的白未染和绿茶状态的白未染,虽然共享同一个身体,拥有完全相同的记忆,但两个人的思维模式,情感反应,行事逻辑,完全是两码事。
所以当她用“正常”的思维去回顾今天发生的一切时,那种感觉就像
像一头撞在了墙上。
不是轻轻碰一下的那种,是铆足了劲儿一头撞上去,然后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下来,脑子嗡嗡响的那种。
不为别的。
白茶的自己到底是哪根筋抽了,才会觉得江茳说的那些话合情合理的啊?
什么“互帮互助而已”,什么“别多想”,怎么可能不多想啊?!一个男生陪一个女生逛了一整个下午,唱歌的时候靠那么近,一起吃同一桶爆米花看电影,这种配置放在任何正常人的认知里,不都是约会吗?!
这不就是自己在勾搭一个有妇之夫吗?
白未染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
自己昨天和别人的男朋友出去玩了整整一个下午,还玩得很开心。
记忆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少年像是猫猫一样幽怨的眼神,和偶尔发愣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让她嘴角不自觉地想往上翘。
然后下一秒,愧疚感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白未染痛苦地把脸埋进掌心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
可是能力的副作用消失了啊。
“消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白未染”这个存在本身,对目前的状态感到满意,认为自己的期望已经达成了。
所以副作用才会消退。
也就是说……
她自己,居然觉得自己和别人的男朋友出去约会,出去玩这件事,是有意义的。
是让她满意的。
是……她想要的。
白未染慢慢地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褶皱,眼神空洞。
换言之,自己居然觉得,勾搭有妇之夫出去约会,还觉得很满意?
她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一定是坏掉了吧?
白未染整个人往后一瘫,后脑勺磕在长椅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边是因为交到朋友忍不住的欣喜,一边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耻感。
她骗不了自己,她就是多想了,即使江茳和她说,别考虑那么多,即使江茳对她有没有意思她不知道,可她白未染,昨天会脸红,会害羞,会想着和江茳解释,那些暧昧,不就是因为她把自己带入了奇怪的角色嘛?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