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江茳洗完碗，从厨房走出来时，客厅里的气氛已经不复晚餐时的“和谐”。时萤抱着抱枕，窝在沙发的一角，眼睛虽然盯着电视屏幕，但余光却牢牢锁定着正慢悠悠穿鞋的宁栀枝。
宁栀枝则不紧不慢地系着鞋带，偶尔抬起头，冲时萤露出一个怎么看都带着点“我马上就要占用你哥了哦”意味的微笑。
要是放在以前，江茳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说要送宁栀枝回家，时萤非得扑上来在他身上留下几个牙印，或者至少用眼神把他凌迟一百遍不可。可今天，时萤的反应却平静得有些反常。她只是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早点回来”，便又把注意力放回了电视上，虽然那眼神分明写着“快把这电灯泡送走”。
江茳心里明白，这丫头哪里是“懂事”，分明是打着“送走一个，独占一个”的小算盘。反正他和时萤住在一起，漫漫长夜，等宁栀枝走了，家里还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
宁栀枝穿好鞋，直起身，拍了拍手
“走啦，老大。”
江茳应了一声，也换上了鞋，跟着她去了楼下，他本打算叫辆出租车，速战速决，毕竟天色已晚。可宁栀枝却拉住了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时间还早呢~”
宁栀枝晃了晃手机屏幕，“晚上大好时光，你都要留给时萤了，现在就陪我多逛一会儿嘛，骑自行车回去，就当……饭后消食？”
她眨了眨眼，带着点撒娇。
江茳看了看眼天空。夜色温柔，路灯将街道染成一片暖黄，晚风带着植物和尘埃的气息，确实不冷不热，正是散步的好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不过你骑得动吗？别半路喊累。”
“小看我？”
宁栀枝挑眉。
于是两人没有打车，而是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各自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夏夜的晚风确实微凉，恰到好处地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和晚餐的饱胀感。江茳骑着车，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和发梢的舒适。他平时疏于运动，但此刻慢悠悠地骑着，倒也不觉得累，反而有种久违的，闲适的轻松。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宁栀枝。她骑得……实在算不上稳当，车身微微摇晃，龙头时不时偏一下，一副随时可能摔倒的样子，但她脸上却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江茳忍不住打趣道
“我看路边小孩儿骑带辅助轮的都比你骑得稳当。”
宁栀枝立刻冲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我上次骑自行车还是上小学的时候呢！老大，你有没有点浪漫细菌啊？我骑车是为了谁？不就是为了能让你多陪我一会儿嘛？”
她理直气壮地控诉。
江茳被她这歪理逗得轻轻笑出了声。没有反驳，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车把，让单车靠近她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并肩。路灯的光影在他们身上飞快地掠过，拉长又缩短。
骑了一会儿，江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话说，你现在……是不是隐着身呢？这么骑着车，在路人眼里，岂不是一辆无人驾驶的自行车在路上乱晃？会不会太诡异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宁栀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斜睨他一眼
“老大现在对着一辆‘看起来’没人的自行车自言自语，在路人眼里才更诡异好吗？”
江茳一愣，随即失笑。也是，在旁人看来，他才是那个行为古怪的家伙。
可下一秒，宁栀枝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单纯的恶作剧，忽然猛地一蹬脚踏板，自行车骤然加速，朝着前方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冲了过去！
“喂！你干嘛？！”
江茳吓了一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宁栀枝和她身下的共享单车已经碰到了车屁股，接着就像穿过一层无形的水幕，毫无阻碍地地从那辆轿车的车身中间“穿”了过去！
江茳猛地捏住刹车，单车停在原地呆愣愣地看着已经出现在轿车另一侧的宁栀枝。她正笑嘻嘻地回头看他，还冲他挥了挥手。
江茳瞬间明白了。
她不仅隐去了自己的身形，连她接触的物体也一同被“隐藏”了。
定了定神，重新踩动踏板，江茳提速追了上去，再次与她并排。
“吓我一跳……所以，是连车一起‘隐身’了？”
“嗯哼~”
宁栀枝得意地扬起下巴。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敢骑得这么烂还敢骑？就算撞了，也是我穿过去，或者别人穿过去，物理上没啥损失。”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我技术还是可以的，一般不会撞。”
江茳看着她那副“快夸我聪明”的表情，忍不住又想逗她
“那你说，我现在要是故意撞你一下，是不是也会直接穿过去？像穿过空气一样？”
宁栀枝白了他一眼，语气嫌弃
“老大，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净想些无聊的实验？”
“小孩子？”
江茳挑眉，毫不客气地回敬。
“刚刚在家里，为了白丝黑丝哪个更好看，跟小学生一样争论得面红耳赤的，不知道是哪两位‘成熟女性’哦？”
宁栀枝被噎了一下，腮帮子微微鼓起，却没接这个话茬。
她沉默地骑了几米，晚风吹起她披散的发丝，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几分沉静。忽然，她抛出了一个问题，一个江茳并不陌生的问题。
“老大，现在……没烦恼了？”
江茳握着车把的手微微一顿。他记得很清楚，这是宁栀枝第三次问他这个问题。
第一次，是在那个他心事重重的晚上，她隔着屏幕问自己，能不能和她在一起时。
第二次，是他一脸愧疚的向她坦白，自己和时萤已经确定了关系时。
现在是第三次。
晚风似乎也变得轻柔，城市的喧嚣在耳边后退。江茳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然后缓缓答道
“emmm……暂时，应该算是没有了吧。”
宁栀枝闻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干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故意捏着嗓子，用模仿着某人过去口吻的腔调，开始表演。
“咳咳咳~我办不到稀里糊涂地和一个人在一起~”
“我觉得感情就是该专一的~要负责任~”
“我不要当坏男人~”
“咦咦咦~”
模仿完毕，少女歪着头，眨巴着大眼睛，语气里充满了促狭和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这些……是谁说的呀~”
江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翻旧账”弄得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抹无奈。
他当然记得，那些都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是他当时内心挣扎和道德准则的直白表达。如今时过境迁，境况早已天翻地覆，再被这样拿出来调侃，确实有种……被自己打脸的滑稽感。
他只得苦笑着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人嘛，甚至不能和几天前的自己完全感同身受……我觉得我现在……还好吧？爱我的人，我也爱着。我没做过什么真正亏心的事，你们付出了感情和努力，我也都给予了回应和……责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含糊，但意思明确。
宁栀枝盯着他看了几秒，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和故作镇定的侧脸，忽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老大！”
她笑得几乎握不稳车把，车身又开始摇晃。
“你怎么……怎么变得这么不要脸了？哈哈哈！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江茳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发丝在风中乱舞，眉眼弯成了月牙，那份纯粹的开怀仿佛也感染了他。他先是抿着嘴，然后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终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舒畅。
“没办法啊。”
他一边笑一边说，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自嘲。
“漂亮话说太多了，总有被打脸的一天。而且……”
少年目光望向远处阑珊的灯火，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
“脸皮厚一点，好像……才能接得住你们给的‘麻烦’。”
宁栀枝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嘴角噙着的温暖的笑意。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骑着车，二人的影子拉长，缩短，交织，又分开。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但在这一小段并行的路途上，只有晚风，单车，和两个分享着秘密与笑声的年轻人。
有些问题，或许不需要明确的答案。有些改变，也未必是坏事。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