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江织雨家别墅的门被推开了。
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江茳站在玄关处,有那么一瞬间想把门重新带上,转身回到车里,就当自己从来没进来过。
客厅的灯还亮着,窗帘还拉着,一切和下午他逃跑时一模一样,空气里那股淡淡的,属于江织雨的气息也没有散去。
时间像是凝固在了他夺门而出的那一刻,什么都没变。
唯一变了的,是他居然又回来了。
江茳的视线在客厅里缓缓扫了一圈,沙发,茶几,落地灯,电视墙……没有某个人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那一瞬间是松了口气,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手里提着的方便袋勒得指节有些发白,袋子里是便利店买来的三明治,饭团 两瓶水,还有去药店买的跌打酒。
他望了眼楼上。
二楼的灯灭着,整栋别墅安静得像是沉在水底,一点动静都没有,江茳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冲着楼上的方向喊了一声。
“江织雨。”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撞了几下,散了。没人回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迈步走进了客厅。鞋底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的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
你现在做的这件事,叫犯贱。
其实这些东西他已经买好有几个小时了。
从便利店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坐在车里,他把袋子放在副驾驶上,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然后就开始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
该不该回去?
不对,更准确的问题是,该不该当一个神经病,跑回去问问那个几个小时前刚想掐死自己的女人,你的脚疼不疼?
他纠结了几个小时。
车里的电子钟从晚上十点跳到十一点,又从十一点跳到十二点。他把广播开了又关,手机屏幕亮了又熄,座椅调了好几个角度也没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说到底,是脑子不舒服,身体怎么摆都别扭。
半个小时前,他终于发动了车,开到了别墅外面那条路上。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熄了火,坐在黑暗里远远地看。别墅的窗户透出一点光,客厅的灯还亮着,但整个建筑像一具空壳,没有走动的人影,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
死气沉沉的。
他盯着二楼那扇漆黑的窗户看了很久,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的话……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他大概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所有犹豫的软肋。
江茳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然后坐直身体,拎起副驾驶上的袋子,推开了车门。
他想得其实很清楚,不知是理智分析的结果,还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如果是江织雨让他来到了这个世界,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话,那自己想要回去,肯定也得靠她才对。
这不是妥协,更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感情用事,这是逻辑,是唯一的路径。
所以他回来了。
即使有万般的不情愿。
江茳提着方便袋上了二楼,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级台阶都像是一个质问,你确定吗?你真的确定吗?
其实他回来的路上想过,要不要买点什么防身的东西,水果刀,防狼喷雾,哪怕是一瓶辣椒水也行,可路最后什么都没拿。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江织雨下午有机会掐死他,她没这么做。她的手指扣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那双手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捏碎他的喉结,但她收了劲,松手的那一刻他甚至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不是什么狠厉的东西,而是某种更像是……崩溃的情绪。
而且这两天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同一条被子,俩个人近到挨在一起。
如果江织雨真的想弄死他,何必选那种情绪上头的时候动手?在他睡着的时候把脖子抹了不是更省事吗?随时随地,不费吹灰之力。
再说了
拜托。对面都是魔法少女了,你还指望打出什么物理伤害?
江茳想到这儿,差点在楼梯上笑出声,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自己的人生已经荒诞到这种程度了,被人掐脖子,逃跑,买东西,又回来,而整个过程里最不值得担心的事情,居然是“她会不会再掐我一次”。
他上次被人威胁还是时萤怕他不要她了,拿着把水果刀蹲点那次。
别墅的二楼有很多空房间,江茳他打开走廊上的灯,灯带一路往前延伸,暖黄色的光依次亮起,照亮了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他路过书房,路过次卧,每一个房间都安安静静。
最后,他停在了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房门前。
江茳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别的房间他都看过了,没人,就只可能是这里了。
抱着一股“反正都已经回来了,反正自己已经被拿捏了,反正从一天起就已经走进了圈套”的摆烂态度,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江小茳放弃了所有的纠结。
人一旦接受了最坏的结局,反而就轻松了。
他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
门内一片昏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透不进来,只有身后走廊的光从他背后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长长的人影。借着那道光,江茳看清了床上少女的轮廓。
江织雨还是下午那身装扮,连衣服都没换。她侧身蜷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长发散乱地铺散开来,一条薄被只盖到腰际。她没有盖好被子,没有换睡衣,—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像是昏过去一样躺在了床上。
江茳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灯光瞬间灌满整个房间,亮得有些刺眼。江茳眯了眯眼,发现他都搞出这么大动静了叫她,推门,开灯,加上自己在走廊上走路的声音,江织雨居然还没醒。
某个念头让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他的视线无意中扫过床头柜,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药瓶。
白色的塑料瓶,红色的盖子,标签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床头柜上,旁边连一杯水都没有。
江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种不祥的预感来得毫无征兆又铺天盖地,他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画面一帧一帧地闪现,少女下午失控的情绪,为什么晚上睡这么死,为什么叫不醒,为什么床头柜上有个药瓶……
他不敢往下想了。
“喂!江织雨?!江织雨??”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手里的方便袋“咚”地砸在地板上,瓶子罐子在袋子里撞出一片稀里哗啦的声响。
江茳一把掀开被子,双手扣住江织雨的肩膀,用力晃了起来。
她的肩膀很瘦,肩胛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样硌人。她的身体在他手里软得没有任何支撑力,脑袋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晃了晃,发丝扫过他的手背。
那一瞬间江茳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然后
江织雨的眉头蹙了一下。
她抬起手,捂了捂自己的脸,动作缓慢而迟钝,像是从一个很深的梦里挣扎着浮上来,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有点红,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和红血丝,瞳孔因为灯光骤亮而收缩了一下。
江茳看着她醒转过来的样子,整个人愣住了,他的双手还扣着她的肩膀,保持着刚才摇晃的姿势,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用力过猛还是别的什么。
一秒。两秒。
确认她没事的那一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胸口直冲脑门。是庆幸吗?是恼火吗?是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实在太可笑了吗?都有,全都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了某种近似于愤怒的东西。
他的手立马一松,把江织雨丢回了床上。
“你是猪啊?睡这么死?”
江茳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敢这么和江织雨说话。可能是刚才那几秒钟的惊吓太过真实,让他的大脑暂时跳过了“恐惧”这个环节,直接进入了“愤怒”的频道。
也可能是他潜意识里知道,在意一个人死活这件事本身就输了,既然都输了,还怕什么。
江织雨的脑袋在柔软的枕头上弹了两下,她抬起手臂挡住光,眯着眼睛从指缝里看他,整个人还没完全从药效中挣脱出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鼻音。
“我吃了止痛药……里面有马来酸氯苯那敏,睡着了……”
她说得很慢,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说话间她想试着从床上撑起来,手刚按在床垫上,身体动了动,却不小心牵动了脚踝,整个人立刻一个激灵缩了回去,倒吸一口凉气。
“嘶……”
她的脚踝还是肿的,隔着薄被都能看到不正常的弧度,她下午扭伤脚之后,一直没处理。
江茳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少女。他的目光从她因为疼痛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移到床头柜上那个白色的药瓶,再移到她胡乱睡去连衣服都没换的样子。
他望了床头柜的小药瓶一眼,又望了江织雨一眼。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方便袋,从那堆三明治饭团中间翻出了那瓶跌打酒。
心想,自己多半是真的疯了。
疯了才会在被人掐了脖子之后跑了又回来。
疯了才会在门口纠结四个小时还是推了这扇门。
疯了才会在看到药瓶的那一瞬间心跳骤停。
疯了才会在确认她没事之后,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她的脚还肿着。
他拧开跌打酒的盖子,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坐在床边的江织雨愣愣地看着他,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她头顶翘着一撮睡乱的呆毛,眼睛因为灯光太亮还半眯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两号,像一只从窝里被强行拎出来的,还没睡醒的猫。
“愣着干嘛。”
江茳蹲下来,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脚伸出来。”
江织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肿着的脚踝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
江茳低着头,脑子里现在就一个想法。
“我就TMD是贱。”
药酒的辛辣气味充满了整个房间,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江茳把药酒倒进掌心,搓热了,然后轻轻按在那只红肿的脚踝上。江织雨又倒吸了一口气,但没有躲。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