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织雨最终还是松开了手。被夺走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腔,江茳剧烈地弓起身体,喉管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响。其实他并没有被掐多久 要真正扼死一个人,需要持续压迫颈动脉和气管大约十五分钟才能导致不可逆的脑损伤。
江茳被钳制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十秒。
可少女纤细的手指还是在她的脖颈上留下了触目惊心的印记,一圈青紫色的指痕如同烙上去的枷锁,而江织雨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在挣扎中划破了那层薄薄的皮肉,几道血痕蜿蜒而下,渗进锁骨凹陷处。
江茳猛地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重量,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喉咙,踉跄着向后跌去。
后背重重撞上沙发扶手,震得墙边矮柜上的陶瓷摆件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他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骤然翻出壳的贝类,胸腔剧烈起伏着,贪婪地攫取着每一口失而复得的空气。
江织雨被那一推摔倒在地,她没有立刻爬起来,就那么瘫坐在冰冷的仿木地板上,微微仰着头望向江茳。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悲伤,难过,却又带着点破碎的癫狂,泪水已经打湿了她的眼睫,细密的水珠挂在微微颤动的睫毛尖端,被头顶吊灯冷白色的光束穿透,折射出近乎璀璨的荧光,像是碎裂的星星残片。
江茳缓了好大一口气才勉强撑起身体,膝盖还在发软,出口就在江织雨身后,那扇通往外界的大门,此刻被瘫坐在地的少女挡住了大半。江茳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白色,她想要越过那具躯体往外跑,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某种深植于本能的忌惮让她不敢轻易缩短与江织雨之间的距离。
“你发什么疯?”
江茳扯着嗓子冲她喊出来,声音因为喉部的损伤而变得嘶哑破裂。
惊愕,茫然,恐惧,还有被这些情绪一同点燃的怒火,全都搅成了一团灼热的岩浆,烧穿了平时那层温吞的壳。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冲的语气和任何人说过话,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江织雨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那些话。
她用衣服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布料在皮肤上擦出一道红痕,然后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江茳刚才推她的那一下确实没有留任何余地,她的左脚在摔倒时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别了一下,此刻脚踝外侧已经微微隆起,踩实地面时会有一股钝痛从小腿直窜上来。所以她走路的姿态有些踉跄,每一步都带着压不住的轻微跛意。
她绕开江茳,坐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自己的车钥匙,随手往茶几上一丢。
金属与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而短促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门的钥匙在旁边的矮柜上。”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却比江茳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语气都要平静,像是一潭被强行按住了所有波澜的死水。
“车钥匙在这儿。你要想走,我不拦你。”
她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湿意。
说话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抬眼看江茳。
江茳的视线顺着她的话朝门口望去。
钥匙真的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矮柜中间那层,金属的齿面反射着微弱的碎光。
唾手可得的出口就在那里,几步之遥,只要走过去拾起那把钥匙,就能拧开门锁,把刚才那濒死的几十秒连同这间压抑的房子一起甩在身后。
“可如果你走了……”
江织雨脱掉了自己左脚的运动鞋和棉袜,动作很轻很慢,但扯下袜子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脚踝已经肿起来了,皮肤下面积着一层淤血,颜色从青紫过渡到暗红。
这地方没有跌打药膏,郊区也点不了外卖,她今晚大概只能硬挨,她垂着眼帘,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触碰肿胀处试探伤势,声音却依然维持着那种诡异的平稳,平稳到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遍,冰冷而精准地砸在江茳的耳膜上……
“你就做好在这个没有时萤,没有宁栀枝,没有你熟知一切的世界里,待一辈子的准备吧。”
江茳盯着她看了很久。
客厅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次咔嗒声都像一记闷锤。
她犹豫了整整十几秒,最终还是上前几步,从茶几上抓起了那串车钥匙冲向了矮柜。冰凉的金属硌在手心里,边缘抵着掌纹,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
江织雨没有抬头看她,只是侧过身去轻轻揉着自己越肿越高的脚踝,身后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齿面咬合,发出细碎而明确的声响。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新渗出的湿润,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依然没有回头去看。
开门声响起,接着是关门声,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了一圈,最后消失。
…………
屋外,江茳几乎是用跑的,他一把拉开那辆宾利的车门,将自己摔进驾驶座,动作仓惶得甚至带了几分狼狈。
他其实没想那么多,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跑,江织雨很神经,江织雨很危险,自己必须立刻,马上,离她远点。这就是他全部的想法。
江茳从不是那种看见漂亮女孩就走不动道的人。
你难不成还指望他,对一个上一秒还面目狰狞,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的女孩,投去什么怜惜或探究的复杂感情?
难道要他现在折返回去,彬彬有礼地敲敲门,然后关切地问一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刚刚为什么要掐死我?对了,我情急之下推了你一把,没摔疼你吧?”
那可太神经病了。
简直比江织雨本人还要疯。
发动机启动的低沉轰鸣,成了这条寂静街道上唯一的声响。
江茳猛踩油门,轮胎抓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宾利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他一口气开出去一个路口,直到后视镜里那栋压抑的建筑彻底消失,他才感觉肺里的空气稍微顺畅了一些。
然而,当肾上腺素带来的惊恐缓缓退潮,另一种更冰冷,更黏稠的东西,却如同暗流般悄然涌上。
脑子里,忽然无比清晰地回放起江织雨刚刚说的那句话。
“你就做好在这个没有时萤,没有宁栀枝的世界,没有你熟知一切的世界里,待一辈子的准备吧。”
她为什么这么说?她凭什么这么说?
这句话像一个钩子,猛地将江茳脑海中所有关于江织雨的,散落一地的碎片,全都勾了出来。
她身上的矛盾点,太多了。
她接受我不是这个世界的‘江茳’这件事,接受得太过平常,太过顺理成章。
正常人会怀疑,会质问,会觉得荒诞,可她在验证后很快就接受了,那验证像是为了演给江茳看的。
明明这个世界的‘江茳’和存在细枝末节的区别,可她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一些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小喜好。
那不光是对‘江茳’的了解,更像是……对我本人进行过深刻的观察。
她对这个理论上应该很陌生的我,表现得过分熟络,那种熟络里没有试探,没有小心翼翼,反而带着一种笃定的,甚至是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再加上这两天,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看似无意却总在关键节点出现的表现……
一桩桩,一件件,像无数块细小的拼图,在他脑中翻涌,旋转,碰撞。
车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路边。
这里距离他逃离的地方,已经开出了大概一公里,不远,依旧是荒无人烟的一片。
江茳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他没有熄火,任由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填充着车内令人窒息的死寂,然后,他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这一切不寻常之间相连的点。
首先,最重要的一点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引以为傲的读心能力,就彻底消失了。
接着,他想起了最关键的事。
印象中,在原本的世界里,他和江织雨的接触就不算多,但有一点很反常,他们俩对视的次数,少得可怜。
以前他以为是她性格清冷,但现在想来,每一次当他的视线试图与她交汇时,江织雨总会不着痕迹地,甚至是刻意地回避开。她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躲避着什么?躲避……他的读心?
那天晚上的酒吧,来过他们那个卡座的人,来来去去,就只有,他自己,时萤,宁栀枝……还有,江织雨。
如果……如果江茳来到这个世界,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因为某个人发动了能力呢?一个足以扭曲世界,置换时空的,可怕的能力。
那……那个人……
那江织雨刚刚那句如同神明审判般的宣判……
所有断裂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的逻辑之链瞬间串起,无数个矛盾的碎片拼凑出了一个唯一,且令人战栗的真相。
江茳,他想明白了。他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巨大的认知冲击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他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太阳穴。
后视镜里,映照出一张表情稍稍有些抓狂的脸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