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的路途远比江茳想的煎熬。
堵车是一方面，前方那片红色的尾灯光海像是没有尽头，每隔几分钟才往前挪动几米，他如坐针毡地面对着江织雨的提问，又是另一方面。
江茳很少主动开口问问题，不是不想问，是江织雨已经快把他想问的说完了。少年的沉默像是给江织雨让出了舞台，她总是冷不丁地说些什么，比如她们一起去过的地方。
“你上次在乌镇非要吃那家网红葱包烩，排了四十分钟队，吃到嘴里说不如楼下早餐摊。”
比如江茳的爱好。
“你不喜欢看文艺片，每次陪我看都会睡着，但是张口闭口大道理却总是一堆。”
比如她的爱好。
“我就喜欢看你陪我看文艺片觉得无聊，又忍着困意不想睡 只好抱着我蹭来蹭去的样子。”
一个在你的认知中完全陌生的人，对你的性格，爱好，甚至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节了如指掌，这种感觉让江茳说不上来的怪异。
可江茳搞不清当下的情况，他什么都不确定，什么都不相信，连自己的记忆都开始变得可疑起来。他只期望着快点回到江城，快点回去验证些什么。
可他回去了又能验证些什么呢？
看看母亲是不是真的活着？如果她真的活着那个声音是真的，那个电话是真的，那个他以为再也听不到的碎碎念是真的，那他能怎样？抱着她哭一场？告诉她你儿子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会信吗？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活着能怎样？他要是回不去原来的世界怎么办？要是这一切是假的他又该怎么办？
江茳不敢细想。
他心底的不安像是这缓慢移动的车流一样，每多往前一分，就更甚一些。这股子不安不是尖锐的恐惧，而是一种钝重的焦虑，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心脏，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就这么行驶了两个多小时，二人来到了一处服务区。
服务区的建筑是那种千篇一律的样式，灰白色的外墙，蓝色的指示牌，停车场上零零散散地停着几辆车，江织雨开车进去，方向盘在她手里转了一圈，车子稳稳地滑进了一个停车位。
她拉起手刹，侧过头，喊了正望着窗外发呆的江茳一声。
“累了，剩下的路你开。”
江茳抬起头，看她一眼，她的脸上确实带着一丝疲惫，不是因为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而是因为这两个多小时里，她一直在说，一直在试探。
江茳点点头，没有说话。
江织雨扯下安全带，安全带“嗖”地一下缩了回去，撞在B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伸了个懒腰，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江茳从后视镜里看着少女的身影朝着服务区大厅走去。
江茳盯着她望了好一会儿，还是感觉一切都好不真实。阳光，服务区，玻璃门，每一样东西都太清晰了，清晰到像是有人在用4K画质播放一段不属于他的生活录像。
他把趴在他腿上睡了一路的饼干碎抱起来。猫猫被这个动作弄醒了，不满的“喵”了一声，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一下，然后被提溜到了副驾驶的座位上。饼干碎在副驾上转了两圈，找了个姿势重新趴下，用屁股对着江茳，以示抗议。
江茳下了车，绕到驾驶座那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刚刚上车的时候他脑子乱糟糟的，没仔细看江织雨开的是什么车。
他只知道，内饰是浅色的，别的什么都没注意。现在坐到主驾驶上，双手搭上方向盘，目光落在方向盘正中央那个车标上的时候，他整个人愣住了。
那个车标是两个翅膀中间夹着一个字母B。
他环顾了一圈车的内饰。
宾利。
江茳以前无意间刷到过车的报价，当时他在课上摸鱼，手指滑到一个汽车博主的视频，标题写着“400万买辆宾利欧陆是什么体验”。他当时看了一眼，心想“这辈子跟我没什么关系”，然后划走了。
可现在，他就坐在这辆“跟他没什么关系”的车里，双手握着那个镶着翅膀车标的方向盘，脚边是印着宾利标志的迎宾踏板。
四百万。四百万?!
江茳对江织雨的家庭没有印象，只知道她说她爸收购了他妈妈的公司。但是江茳知道四百万是什么概念，那是他原来世界里，他现在那套房子两倍的价格。那是他写一辈子小说都赚不到的数字。
那是让他忽然意识到，身边这个会煎焦鸡蛋，会委屈巴巴地拽他袖子的少女，可能真的是个富婆的数字。
江茳抹了一把脸，手掌从额头滑到下巴，像是要把脸上那股子不真实感抹掉。四百万的车他还是第一次开，虽然当年考驾照的时候顺顺利利一把过了，但后来因为没买车的关系，他上次摸方向盘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顺利地把车开出这个停车场。
正在他对着方向盘发呆的时候，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了。
江织雨提着一个小袋子从服务区回来了。
透明塑料方便袋里几样东西，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少女很自然地钻上了副驾驶，先把手里的袋子随手丢到江茳腿上，然后拉过安全带扣上。
“肚子饿不饿？”
她一边调整安全带的长度，一边说。
“早上给你做的早饭也没吃。”
江茳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瓶饮料一瓶乌龙茶一瓶矿泉水，和几块蛋糕店卖的面包，是那种独立包装的肉松小面包。
江茳想说自己其实不怎么饿的。
他真的没什么胃口，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不想喝。可还没等他开口，江织雨已经率先伸出手，从袋子里拿起一块面包，撕开了包装。
塑料包装袋被她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肉松的香气混着面包的甜味飘了出来。
“路上还得堵好久呢。”
她把面包举到江茳嘴边。
“先吃两口垫吧垫吧肚子。”
面包离他的嘴唇只有不到两厘米，江茳已经闻到了肉松的味道。。
他纠结了一下，不是纠结吃不吃，而是纠结这个姿势。
江茳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手指刚碰到面包的包装纸，江织雨的手却“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你不是不认识我吗？”
她歪着头看着他哼哼了一声。
“自己拆去，不给你吃。”
然后她当着江茳的面，把刚才那块面包送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
面包被她咬出一个弯弯的月牙形缺口，肉松碎屑掉了几颗在她的卫衣上，她低头吹了吹，然后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和只偷吃了东西的仓鼠似的。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