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茳其实总共也就出门了两个小时。
和宁栀枝在咖啡厅见面，满打满算不过半小时，自己一个人对着空座位发呆，耗掉了另外半小时，剩下的时间，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浑浑噩噩地在街道上闲逛，让喧嚣的城市噪音填充空洞的大脑，最后才勉强打起精神，跑去超市买了晚上打算给时萤做的菜和一些她爱吃的零食。
等他提着两个沉甸甸的方便袋，要打开家门时，迎接他的是瞬间扑过来的时萤。
这丫头显然一直竖着耳朵听着门口的动静，像只被惊动的猫咪，一下子从沙发上弹射过来，精准地堵在了玄关。
她的小脸依旧绷着，苦大仇深的模样，却带着审视猎物的锐利目光，绕着提着东西，有些狼狈的江茳转了一圈。然后，她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要贴到他的身上，像只确认领地的小兽，使劲地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
“没去？”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她没闻到陌生的气味，或者其他可疑的气息。
江茳把手里沉重的方便袋放在地上，随手将那件让他憋闷了一路，无比讨厌的高领外套扯了下来，有些脱力地扔在沙发扶手上。
“去了。”
他老实回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时萤紧紧盯着江茳的脸，从他眉宇间残留的纠结和那无法掩饰的疲惫神情判断，他确实没说谎。
“没被打？”
她追问
“没。”
“没骂你？”
“没。”
“那你们说啥了？”
时萤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这平静得过分的结果显然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江茳喉咙有些发干，咽了口唾沫，结巴了一下，才低声道
“……不用说的吧。发生了什么，她……都能看出来。”
他意有所指地，目光扫过被扔在沙发上的高领外套。
时萤忽然不再追问细节，她一把扯住江茳的手腕，力道不小，将他有些踉跄地拉到了沙发边，按着他坐下。
紧接着，她一只脚直接踩在了他两腿之间的沙发坐垫上，身体前倾，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固定在原地，自己则俯下身，直勾勾地，几乎要望进他灵魂深处般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哥…你为什么还是现在这副表情？舍不得？在回味？”
她的声音压低。
江茳被她问得一时语塞，眼神闪躲了一下
“那……我该，是……什么表情？”
时萤像是被他的反应气到，忽然松开按着他肩膀的手，转而一把捧住了他的脸，用掌心毫不客气地揉搓着他的脸颊，像揉捏一团发泄用的面团，揉吧了好一会儿，直到他的皮肤微微发红。
“哥，是渣男嘛？”
她突然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额…啊？”
江茳被她这跳跃的思维和直白的用词搞得猝不及防，只能发出一个茫然的音节。
“我的熊软不软？”
她紧接着又问，问题更加大胆直接，带着一种赌气般的比较心理。
“啊？”
江茳的脸上露出了惊愕和诧异的神情，完全被这丫头不按常理出牌的话题搞懵了。
“我的腿没她长？还是我哪里比不上她？她有什么值得哥你这么留恋的？”
时萤的语速加快，带着委屈和不满，
“你早上还抱着我，现在人回来了，魂儿是不是还落在别人那儿？还在想别的女人？”
说着，她的手已经再次搭上了江茳的脖子，这次不是摩挲，而是带着些许力道，虎口卡在他的喉结下方，做出一个微微用力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姿势。
“我没开玩笑哦……”
她的眼神认真得可怕，直直地望进江茳闪烁的眼眸深处。
“给我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要不然……我就掐死你。”
江茳屏住呼吸，看见了她身侧悄然浮现的黑字
[到底在犹豫什么……告诉我你只想着我啊！]
江茳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像是挤进了两个争吵不休的小人，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左边那个声音带着蛊惑，在他耳边低语“骗骗她又怎么了？说点好听的，哄哄她，就说你根本不在乎宁栀枝，她肯定就不生气了。多简单的事？”
右边那个声音却尖锐而严厉，像一把解剖刀“诚实一点！你自己都知道自己做的不对，脚踏两条船，优柔寡断！现在还想着骗时萤？你难道真想坐实了‘渣男’这个名头吗？”
江茳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内心的撕裂感逼疯了。
他忽然深刻地，理解了刚才咖啡店老板那句话
“你再怎么温柔，如果不会说拒绝的话，事后痛苦的只有你自己。”
这种想让两边都满意，结果却让所有人都陷入痛苦的感觉，真的太累了。
“我觉得……我挺对不起她的。”
江茳最终还是选择了老实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放弃了那些轻易就能脱口而出的谎言。
“她没骂我，也没怪我……”
他回想着宁栀枝那过分的平静，心里更不是滋味。
“就只是说……让我以后继续陪她打游戏。而且这还是我们之前就约定好的，就算不在一起，也得陪她打游戏。”
他说着，伸出手，主动搂住了时萤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同时他努力收敛起脸上那副茫然无措的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坚定一些。
他不想让时萤觉得他在委屈，或者是在被迫承受压力。毕竟，这混乱的局面，确确实实是他一手造成的。如果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那和那些两头欺骗，毫无担当的渣男还有什么区别？
“可，哥你昨天才接受了我，现在心里却还在想着别的女人。”
时萤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委屈，眼圈微微发红。她可以接受他处理过往，却难以忍受他的心似乎还分了一部分出去。
江茳轻轻地把她还搭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拿了下来，然后用双臂将她纤细的身子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没有。”
他低声否认，试图澄清。
“我只是在想……我这个人挺混蛋的，在处理感情上优柔寡断，伤害了你们。我没在想‘她’这个人，我是在想我自己做的混账事。”
“那你也还是没有在想我。”
时萤不依不饶，伸手在他腰侧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带着惩罚的意味。
江茳吃痛地吸了口气，却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默默承受了。
“我都这样抱着你了，还没在想你啊？”
他有些无奈地低声念叨，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想用体温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你变成坏男人了…”
时萤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
“刚刚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渣男哄女孩子的时候才会说的标准台词。”
她顿了顿，情绪又低落下去
“而且，哥你现在的反应，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在外面还有让你牵挂的人。你在苦恼那个女孩子心情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我会怎么想？我也会难过，也会害怕啊……可我不想给哥压力……我真的不想再和哥吵架了…”
江茳心里清楚，时萤现在的反应，相比于她以往那种直接，甚至有些霸道的性子，已经是非常克制和收敛了。若是放在以前，她恐怕会直接逼着他去和宁栀枝彻底断干净，老死不相往来。她一直以来都如此依赖他，像藤蔓缠绕着大树，内心深处始终害怕被他抛弃。
“……对不起。”
千言万语，最终又化作了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他只能把她搂得更紧。
忽然，时萤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灵活地跳上沙发，直接面对面地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将自己的眼睛凑到极近的距离，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让两人的视线无处可逃地紧紧纠缠。
“我能把哥变成小狗，哥你信不信？”
她盯着他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
江茳看见了她脸颊旁边新浮现的黑字。
[你要是敢变心，就把你变成小狗，只能跟着我，眼里只有我。]
江茳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凶狠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带着点想缓和气氛的意图，下意识地歪了歪脑袋，从喉咙里发出两声。
“汪汪？”
他试探地问
“这样？”
时萤似乎并没有被他这笨拙的模仿逗笑，表情依旧严肃。
“你会变心吗？”
她接着问。
“……我想不会。”
江茳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下意识的。
“可你喜欢上别的女人了。”
时萤立刻指出这个事实，像在陈述一个罪证。
“可这不代表我就不喜欢你了……吧？”
因为心虚和对于感情认知的混乱，江茳最后那个字，用的是不确定的，微微上扬的疑问语调。
“你果然变成坏男人了。”
时萤的眸子渐渐染上点点冷意，有点失望，又有点生气。
“……对不起。”
江茳垂下了眼睫，在这个核心问题上，他似乎除了反复道歉，再也做不到其他更有力的保证。
“怎么证明？”
时萤不让他逃避，捧着他脸的手微微用力。
“我要你怎么证明你喜欢我……不对，光喜欢不够，我要你证明你爱我。要不然，我就真的把你变成小狗，关在家里，哪里也不准去！”
她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紧紧抿着嘴角，明明委屈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眼神里却又交织着冰冷的不满和恼怒。
可当她看清江茳脸上那混合着愧疚，挣扎和疲惫的神情时，心底又泛起一丝不忍，不忍心真的把他逼到绝境。
爱，可真是复杂又折磨人的东西。
新的黑字在她脸颊旁浮现。
[求你了，证明给我看，求你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