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书是退休的音乐老师，年轻时专攻小提琴。
后来为了安稳，才选择了教师这条路。
让她教一个六岁孩子入门，绰绰有余。
在决心学琴后，沈静书用自己的退休金，给林未晞置办了一把儿童琴。
琴送到那天，林未晞眼睛瞪得圆圆的。
小手摸了摸光滑的琴身，又赶紧缩回来，生怕碰坏了。
“奶奶……这是给我的？”
“对，给晞晞的。”
沈静书把琴放进林未晞怀里。
“以后，它就是你的搭档了。”
林未晞抱的很紧，用力点头。
“嗯……谢谢奶奶，我会珍惜的。”
从那天起。
每天放学，在别的孩子都在外面踢球捉迷藏的年纪。
林未晞总是早早回到家，写完作业就开始练琴。
正如她答应奶奶的，不怕苦，不怕累，不能半途而废。
沈静书是一个温柔的老人，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说话也轻声细语。
唯独教琴的时候，像是变了个人。
表情认真，耳朵竖着，不放过任何一个错音。
“停。”
琴弓摩擦琴弦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未晞举着琴弓，有点无措的望过来。
“这里，晞晞，音不准。”
沈静书走过来，手指轻点在林未晞按纤的旁边。
“手指在往下一点……对，就是这里，记住了吗？”
“嗯。”
林未晞点头，把手挪过去。
“好，重新来一遍。”沈静书退开。
林未晞深吸一口气，架好琴，开始一遍又一遍一遍的练习。
每天练琴时间结束。
沈静书都会朝林未晞招招手。
“来，晞晞，过来。”
用备好的药膏，涂抹在林未晞原本娇嫩，现在却被琴弦磨得发红的指尖上。
药膏抹上去，清清凉凉的。
“疼吗？”沈静书低头吹了吹。
林未晞摇头：“不疼。”
其实有点，但能忍。
和以前经历的那些事比起来，不算什么。
“我们晞晞真坚强，奶奶当时都嫌疼。”
上完药，沈静书会更加轻柔的帮林未晞按压手臂和肩膀上的穴位，缓解疲劳。
林未晞总是静静的坐在奶奶身旁。
她觉得这样很安心，很充实。
而学琴只过了一个多月，沈静书发现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这孩子有天赋……
不对，应该说，是天赋异禀！
记谱子的速度太快了。
复杂的音符，林未晞看几遍就能印在脑子里。
教过的技法，下次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犯错。
更让她惊讶，甚至觉得有点吓人的事，还在后面。
某天下午。
沈静书坐在椅子上，听林未晞拉一首简单的《小星星变奏曲》。
这首曲子她教了没多久，原本只要求林未晞熟悉指法和节奏。
听着听着，沈静书表情不对了。
她看着孙女全神贯注的盯着琴弦，手腕带动琴弓。
一个个干净的音符流淌而出。
不是单纯的模仿。
而是理解。
对旋律的把控，有种模糊却出自本能的精准。
一首拉完。
林未晞放下琴。
“奶奶……有出错吗？”
她感觉最近练琴越来越顺手，奶奶挑错的次数越来越少。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
沈静书沉默了好几秒，直到林未晞开始心慌，她才走过去，连人带琴一把抱住。
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都挤在一起。
“何止是没出错！我们晞晞琴拉的太棒了！”
“真的……吗？”林未晞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
“真的。”
沈静书松开，双手捧着孙女的小脸。
语气激动又骄傲。
“奶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学的没你这么快。”
“我们家晞晞真是个拉小提琴的天才！”
天……才？
林未晞茫然的眨眨眼。
这个词投进她有些死寂的心湖。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在妈妈嘴里，她是“讨债的”、“赔钱货”、“没用的丫头片子”。
在爸爸那里，她是个被忽略的影子。
只有在奶奶这里，她是晞晞，现在又成了天才。
“我、我只是……”
林未晞小脸通红，抱着琴移开视线。
“只是想把琴拉的好一点，再好一点……”
“已经很好了。”
沈静书摸摸她的头。
“远远超出奶奶的想象。”
而一年后，镇上的一次器乐比赛少儿组，再次确认了沈静书的眼光没错。
林未晞在奶奶的陪同下去报了名。
然后……莫名其妙拿了个冠军。
奖品是一张硬壳证书，和三百块奖金。
回去的路上，沈静书拉着林未晞的手，晃了晃。
“晞晞，奶奶用你的名字给你办了张银行卡，以后啊，把奖金都存进去，谁也拿不走。”
林未晞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那……妈妈要是问起来……”
“奶奶不说，你不说，她不会知道。”
沈静书用食指在嘴唇前比了个“嘘”。
“这是晞晞自己夺冠挣的钱，谁也拿不走。”
谁也拿不走。
林未晞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嗯！”
她走着走着，忽然说。
“家里的米，好像快吃完了，奶奶……我们用这个钱买点米，好不好？再买点肉，奶奶你多吃点肉。”
沈静书心中一暖，鼻子有些酸。
“好，晞晞真懂事，那咱们先去存钱，然后奶奶带你去逛超市。”
可两人走没有出去多远。
就被拦住了。
是比赛的评委。
“请等一下，前面那位小朋友，还有这位阿姨，请留步。”
祖孙二人转头。
是一个穿着女士西服，四十岁左右的阿姨。
“阿姨您好，您是林未晞小朋友的奶奶吧？”女人语气很客气。
“我是，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沈静书下意识的把林未晞往身后护了护。
女评委语气更客气了。
“阿姨，您家这孩子，天赋是真不错，基础的东西，手型、持弓、音准，都抓得很正，看得出来是下了苦功，也有人好好领进门了。”
沈静书微微颔首，没接话。
等待女评委下文。
“不过有些地方，比如运弓的控制，还有揉弦的幅度，稍微……稍微有点她自己习惯性的小动作，不算错，但可能不够规范。”
“冒昧问一句，孩子是跟着老师学的？”
沈静书摇头，平静道。
“是我在教，以前我学过些年头，后来在小学当了音乐老师，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您把基础打的非常好。”
女评委赶紧摆摆手。
“我的意思是，孩子既然有这个天赋和灵性，光打基础有点可惜了。”
“应该接受更专业更系统的训练，以后说不定能走上职业的路子。”
她说完，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张名片。
双手递过来。
“我在市里开了家培训机构，如果您不嫌弃，可以带孩子来试听两节课。”
“孩子现在是学琴的黄金年龄，如果想走职业这条路，可别耽搁了。”
沈静书接过名片，礼貌的微笑。
“谢谢您看得起孩子，但这事……还得问问孩子自己的意思。”
她摸了摸躲在身后的林未晞的脑袋。
“晞晞，这位老师夸你拉琴好，想让你去她那儿学琴，有别的小朋友，还有别的老师，你想去吗？”
林未晞跟个小拨浪鼓一样连连摇头。
“不去，我只要奶奶教。”
女评委尴尬了一瞬，又笑起来。
“没事，孩子这个年纪都黏长辈，理解……要是改变心意，您随时打我电话。”
这件事之后。
沈静书开始思考。
其实那位女评委说的没错。
晞晞这孩子展现出来的天赋，已经快要触及到她能教的极限了。
继续由自己捂在手里，就是让宝珠蒙尘。
晞晞配得上最好的老师。
于是在一天晚上，练完琴，沈静书照例给林未晞手指抹药膏。
似无意状问。
“晞晞想一直学琴吗？学的更好，更厉害，拉出更难更好听的曲子。”
林未晞没有任何犹豫。
“想。”
“那如果……奶奶认识一个比奶奶厉害很多很多的老师，你愿意跟她学吗？”
林未晞没回话。
她猜出了奶奶的意思。
“奶奶是不想教我了吗？”
沈静书否认。
“不是不想，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晞晞已经快把奶奶那点本事都掏空了。”
她按压着林未晞小手上的穴位。
“奶奶有位老朋友，叫谭玉华，你该叫她谭奶奶。”
“年轻时，我们一起学琴，后来她出国留学，进了很厉害的音乐学院，回国后，还在大乐团当过首席。”
“她那琴拉的……啧，奶奶完全比不了。”
“现在她年纪大了，不演出了，就开课教一些学生。”
林未晞听呆了。
出国？音乐学院？乐团首席？
这几个词离她小小的世界太遥远了。
“谭奶奶，愿意教我吗？她那么厉害……”
沈静书笑了。
笑的怀念，笑的笃定。
“玉华她啊，脾气有点古怪，但惜才……如果是我们家晞晞，她肯定愿意。”
只有把孩子交给这位老姐妹。
她才能放心。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