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等林未晞写完作业后。
她走出房间，看到奶奶在客厅。
擦拭着一把棕色的琴。
那琴的样子她从没见过，线条弯弯的。
木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很旧，但很干净。
林未晞被吸引过去，问。
“奶奶，这个是什么呀？”
“这个啊，叫小提琴。”
沈静书把琴递近一点，让她看。
“这四根是弦。”
又拿来一根长杆，上面绷着白色的丝。
“用琴弓，在上面拉，就能发出声音。”
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站起身，对林未晞笑道。
“晞晞，奶奶拉琴给你听好不好？”
林未晞连连点头。
“好。”
夜色静谧，月光温柔。
林未晞搬来一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沈静书把琴架在肩头和下巴之间，试了试，又调了调琴头几个小木栓。
琴弦发出几个单调干涩的音。
“到底是好久没碰，手都生了。”
她笑笑，重新架好琴。
闭上眼，吸了口气，手腕一动。
弓弦相触。
一缕声音流淌出来。
“……！”
林未晞睫毛轻颤。
旋律像泉水刚冲破冰层。
它不像电视机里的音乐，也不像村口喇叭里的歌声。
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流畅，柔软，带着六岁的孩子根本形容不出来的味道。
就是觉得，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飘飘悠悠的，钻进耳朵里。
“好好听……”
林未晞拍着小手，几乎都要忘了眨眼。
就这么盯着奶奶。
老人的背挺得很直，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像罩了层银色的柔光。
奶奶拉琴时，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嘴角微微抿着笑容。
明明闭着眼，却感觉她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旋律萦绕在院子里，攀上老槐树，越过屋檐，最后落在林未晞心上。
“好厉害……”
她眼睛亮了。
不知为何，堵在心口的那些委屈和难过，在琴声的包裹下……没有消失。
而是变得不再那么沉重，坚硬了。
一曲结束，余音消散在夜色中。
“奶奶……！这个好听……比电视里的还好听……！”
林未晞回过神，用力的拍着小手。
小脸有点红，犹豫的说。
“我……我可能，喜欢这个小提琴……”
沈静书放下琴。
肩膀松弛下来，额角有点汗。
她看着孙女亮晶晶的眼睛，笑了。
“喜欢啊？”
林未晞点着头，问。
“奶奶……刚才的曲子，有名字吗？”
沈静书收好琴，坐在她身边，抬头望着天空中的银辉。
“有啊，叫《月光》。”
“《月光》……好听。”林未晞重复了一遍。
她总有种感觉，这首曲子，就应该叫这个名字。
“晞晞喜欢就好。”
沈静书摇摇头，无奈的笑道。
“可惜，奶奶水平有限，手也生了，好多曲子都拉不出来了。”
“还有……好多曲子？”
林未晞惊喜的眨巴着眼睛。
“是啊，数不胜数。”
沈静书说。
“有温柔的、悲凉的、激昂的、欢快的……琴呢，能说出心里那点想说又说不出的话。”
突然，她感受到衣摆传来微弱的力道，是林未晞的手。
小女孩抬起脸，看向奶奶。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奶奶……我、我想学这个。”
沈静书愣了一下。
她看着孙女亮晶晶的眼睛。
里面有一种她熟悉的倔强。
还有一种她没料到的东西。
渴望。
“晞晞，学琴可不是闹着玩的。”
沈静书耐心的说。
“每天要站好几个小时，脖子和肩膀都会酸，手指还会磨出血泡……很疼的。”
“一首曲子，练个几十上百遍，可能还是不好听，晞晞能坚持吗，能做到不半途而废吗？”
林未晞没有立刻回答。
会累，会疼，曲子很难。
听起来，确实很苦。
接着，她想起下午那个耳光，想起被抢走的铁罐，想起在那个家里徐丽萍尖利的责骂，想起那个会吃人的黑屋子，想起林海志的沉默。
没什么比那些更累、更疼、更难、更苦的了。
林未晞攥紧了小拳头。
像是迫切的想抓住点什么，抓住点属于自己的，不会被抢走的东西。
现在她发现了，琴声不会被抢走。
坚定的说。
“我能坚持，奶奶……我不怕苦也不怕累，疼……我也能忍，绝不会半途而废的。”
沈静书没着急回答，只是默默盯着孙女漂亮的眼眸。
林未晞不躲，迎上奶奶的视线：“我、我一定好好学……我也想让它发出好听的声音。”
沈静书看了好久，终于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笑了。
“好。”
她摸着林未晞的头。
“晞晞想学，那就学，奶奶教你。”
“真的？”
林未晞的眼睛一下睁圆了，扑进奶奶怀里。
脸上绽放出难得的笑容。
“太好了，谢谢奶奶…！我一定会好好学，把奶奶拉不出来的曲子全都学会，全都拉给奶奶听…！”
沈静书被小孙女逗笑了，搜着她的脑袋。
“傻孩子。”
她的声音更温和了。
“琴呢，不是拉给奶奶听的，是要拉给……”
想了想，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你爱的、想陪他一辈子的人听的。”
“？”
林未晞眨巴着眼睛，完全没听懂。
“可我最爱的，想陪一辈子的人就是奶奶啊……”
她有点急了，抱的更紧。
“奶奶讨厌晞晞了吗？”
“胡说什么。”
沈静书轻轻戳了戳林未晞的鼻子。
“奶奶最喜欢晞晞了。”
林未晞更困惑了：“那……”
沈静书摸摸孙女稚嫩的小脸，知道这些话还太早。
她望向屋里自己的房间。
桌子上摆着朴素的相框，里面是张黑白照片。
一个看上去比她年轻个六七岁的男人，穿着旧式的外套。
表情硬朗坚毅，眉目却尽是温柔。
沈静书收回视线。
“奶奶说的这两种爱是不一样的，等晞晞以后遇到那个人就懂了……”
而且奶奶年纪也大了，陪不了晞晞一辈子。
这最后半句话，她没忍心说出口。
“好吧……那我先拉给奶奶听，等以后再拉给他听。”
林未晞托着下巴。
模仿奶奶的动作，望向屋子。
她记得奶奶有的时候，会对着卧室里的相框发呆。
一看就是好久。
奶奶说过，相框里的人是爷爷。
在自己还是个小婴儿时，就走了。
奶奶的“那个人”，就是爷爷吗？
她自己的“那个人”，又在哪呢？
— 本章完 —